《烟雨说》
我叫烟雨说。
名字很诗意,职业却很晦气。我是替死人整理遗容的入殓师。
他们说,我的手能抚平死者脸上的痛苦,让他们带着笑离开。但他们不知道,我的手其实很冷,冷得像这块常年不化的寒玉。
寒玉就放在我的工作室正中央。那是一口棺材,没有盖子,里面铺着红色的绸缎。
它是我的“债主”。
每个雨天,我都会听见它说话。
“烟雨说,你欠我的。”
六年前,我是个医学院的高材生。我有个未婚夫,叫陆沉。他研究古生物,在一次考古发掘中,挖出了这块来自冰川时期的寒玉。
玉很美,通透无瑕。陆沉说,这玉里好像冻着一个人影。
那天晚上,雷雨交加。陆沉在工作室里研究寒玉,我在宿舍等他。等到凌晨,电话来了,是警局打来的。
陆沉死了。
死因是触电,高压电击穿了他的心脏。现场只有那块寒玉,完好无损。
我赶去的时候,只看到了一具焦黑的尸体。我认不出他,直到我看见他手腕上还戴着那块我送他的表。
我疯了一样扑上去,去抓他的手。
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,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我的血管钻进了我的心脏。
从那天起,我就成了烟雨说。
我继承了陆沉留下的工作室,也继承了他的债。
寒玉里冻着的那个人影,醒了。
她是个古代女子,穿着嫁衣,眉心有一颗红痣。她没有实体,只是一团依附在寒玉上的阴气。
她每晚都会出来,坐在寒玉棺材沿上,梳头,哼歌。
她唱的是古代的婚嫁词。
“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……”
她唱一遍,我的寿命就短一天。
我能感觉到,我的体温在下降,我的心跳在变慢。我正在慢慢地,变成和她一样的存在。
“烟雨说,你抢了我的郎君。”
她总是这么说。
她说,六百年前,她是将军府的嫡女,大婚之夜,未婚夫被这块寒玉吸走了魂魄,成了玉里的傀儡。她跳进寒玉殉情,却没能和他融为一体,反而成了守着玉的怨灵。
她认定,陆沉是她未婚夫的转世。
而我,是那个抢走她幸福的第三者。
我想摆脱她。我试过把寒玉砸碎,试过请大师做法,试过离家出走。
都没用。
寒玉碎了会重组,大师看见她吓得尿裤子,我走到哪里,哪里的温度就会降到冰点。
我只能认命。
我成了入殓师。因为只有接触死人,才能让我暂时感觉不到那种彻骨的寒冷。
直到那天,工作室里送来了一具特殊的尸体。
是个车祸身亡的年轻男人。
我揭开白布,手里的化妆刷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那是陆沉的脸。
不是烧焦的那具,是完好无损的、笑起来左边有个梨涡的陆沉。
我颤抖着去摸他的脸。
温热的。
他还有体温。
“烟雨说,你看,他又回来了。”寒玉里的女鬼突然笑了起来,笑声凄厉,“但这具身体,是我的嫁衣。”
我猛地回头。
寒玉棺材里,那个古代女子的身影正在变得凝实。她飘了出来,红衣如火,直接钻进了那具男尸的体内。
男尸猛地坐了起来。
那双眼睛,不再是陆沉的温柔,而是充满了六百年前的怨毒。
“娘子……”男尸开口了,声音却是女鬼的。
他伸出手,冰凉的手指掐住了我的脖子。
“既然你不肯还我郎君,那就用你的身子,来当我的嫁衣吧。”
窒息感涌上来。
我看着那张属于陆沉的脸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陆沉……”我艰难地挤出声音,“你回来……就为了杀我吗?”
男尸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那双怨毒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挣扎。
“烟雨说……”女鬼的声音在他喉咙里尖叫,“杀了他!杀了这个碍事的女人!”
男尸的手猛地收紧。
就在我快要断气的时候,我看见男尸的眼角,流下了一滴泪。
那滴泪是红色的。
像血,也像朱砂。
下一秒,男尸猛地将我推开,自己狠狠地撞向了身后的寒玉棺材!
“砰!”
寒玉碎裂。
巨大的冲击波把我掀翻在地。
我趴在地上,看着那些碎片。
每一片碎片里,都映着一张脸。
陆沉的脸,女鬼的脸,还有我自己的脸。
女鬼的怨气消散了。她终于能和她的将军团聚,化作了两缕青烟,消失在雨夜里。
而陆沉的尸体,变回了那具焦黑的模样,静静地躺在地上。
他最后那滴泪,落在我的手背上。
滚烫的。
我爬过去,抱住他逐渐冰冷的身体。
“烟雨说……”我贴着他的耳朵,轻声说,“欢迎回家。”
窗外,雨停了。
工作室里,再也没有寒玉,也没有歌声。
只有我,和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爱人。
我依然做着入殓师。
只是从那天起,我给每一具尸体化妆时,都会在眉心点上一颗红痣。
那是我的印记。
也是我欠他们的,一句迟来的——“对不起”。
(全文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