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饲书人(求月票求打赏!)

烟雨说(二)

《饲书人》

师父消散的那一刻,我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解脱。

雾气吞没我的脚踝时,我没有感到窒息,反而是一种彻骨的寒冷。那不是冬天的寒,是来自书页深处的、带着霉味的阴冷。

我低头看去,那些雾气正顺着我的裤管往上爬,像无数条冰冷的蛇,缠绕住我的小腿,钻进我的毛孔。

它们在往我身体里钻。

我听见脑子里炸开了锅。

不再是单一的、清晰的声音。而是无数重叠在一起的噪音。慕容清妹妹的哭声,慕容清临死前的诅咒,还有更多我不认识的、被这古镇吞噬过的冤魂的哀嚎。

他们都在喊我的名字。

“烟雨……烟雨……”

我的嗓子开始发痒。那种痒,像是有无数根细毛在刮擦我的声带。我想咳嗽,却咳不出来。

我张开嘴,想喊“师父”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但我能“听”见自己在说话。

不,不是我在说。

是我的身体在说。

“别怕。”我的嘴自动张开,发出了声音。

那是师父的声音。

我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原本枯瘦、布满老茧的手,此刻正变得细腻、光滑。指甲变得圆润,皮肤变得有弹性。

我在变年轻。

但我知道,这不是返老还童。

这是书里的鬼魂,在抢占我的身体。

雾气已经淹没了我的腰。我看见自己的身体变得透明,像纸一样薄。

我成了这间书店的一部分。

成了这些书的一部分。

慕容清的鬼魂并没有彻底消散。他只是被师父打散了,现在,借着这股雾气,他又重新凝聚起来。

他站在我面前,不再是那个狰狞的恶鬼,而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公子。

“烟雨先生,”他向我作揖,“多谢你,替我照顾我妹妹这三年。”

我看着他身后。

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孩,就站在他身后。她不再沉在湖底,她站在水面上,脸色惨白,眼神空洞。

“妹妹,”慕容清转过身,温柔地对她说,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
女孩没有动。

她死死盯着我。

突然,她张开了嘴。

不是哭,也不是笑。

她开始呕吐。

吐出来的不是食物,是水。黑色的、发臭的湖水。

湖水越来越多,漫过我的脚背,漫过我的膝盖。

书店里积水了。

我被困在这片死水里,动弹不得。

“烟雨,”慕容清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戏谑,“你不是很能听吗?现在,你听听这水里的声音。”

我听见了。

水底下,有无数双手在抓我的脚。

那是这几百年来,死在这古镇里的人。

被溺死的,被勒死的,被毒死的。

他们的怨气,都被这书店吸收了。

我成了这怨气的出口。

我看着自己的皮肤开始溃烂,像被强酸腐蚀一样,露出下面黑色的肌肉。

但我感觉不到疼。

我只感觉到饿。

一种从未有过的、疯狂的饥饿感。

我想吃东西。

我想吃书。

我猛地扑向最近的书架,抓起一本《太平广记》,塞进嘴里。

纸页在口腔里融化,带着一股血腥味。

好吃。

太好吃了。

我疯了一样地撕咬着那些书,吞咽着那些墨水和纸张。

每吃一本书,我脑子里的声音就安静一分。

但我身体里的那个“东西”就壮大一分。

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也许是一天,也许是一年。

当我把书店里所有的书都吃光的时候,我停了下来。

我站在空荡荡的书店里。

这里没有书了。

只有我。

我低头看着自己。

我变成了一本书。

我的身体扁平,皮肤变成了粗糙的纸浆,血管变成了黑色的墨迹。

我的后背,是书的封皮。

我成了新的《烟雨说》。

慕容清和他的妹妹,站在我面前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“很好。”慕容清说,“现在,你就是这古镇新的守护者了。”

“不……”我想拒绝,但发出来的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。

“有人来了。”慕容清指了指门口。

一个穿着牛仔裤、背着登山包的年轻女孩,推开了书店的门。

她是游客,迷路了,误打误撞进了这里。

她看着空荡荡的书店,有些失望:“老板,还有书卖吗?”

我看着她。

我想告诉她,快跑。

但我的嘴自动张开了。

“有。”我发出了声音,那是我原来的声音,却带着一种机械的、诡异的语调,“这里有最好听的故事。”

女孩好奇地走近我。

“什么故事?”她问。

“关于贪念的故事。”我说,“你想听吗?”

女孩点了点头。

我伸出手,那双已经变成纸片的手指,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上。

一瞬间,女孩的眼睛失去了焦距。

她看到了书里的世界。

她看到了慕容清推妹妹下水,看到了我吃书,看到了这几百年的血债。

“啊!”女孩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,浑身抽搐。

我看着她,心里没有一丝怜悯。

因为我知道,她走不掉了。

她会成为我的养料。

就像我当年,成为师父的养料一样。

这古镇就是一个巨大的循环。

每一个守书人,最终都会变成书。

每一本书,都在等着下一个读者。

女孩不动了。

她死了。

她的身体迅速干瘪,变成了一具干尸。

而我,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饱足。

我合上了自己的身体。

封面自动扣上。

在黑暗中,我开始等待。

等待下一个读者。

古镇里的雾气更浓了。

那家“说书人”书店,再也没有开过门。

但如果你在深夜路过古镇,总能看见一盏昏黄的灯,在雾气深处亮着。

灯下,没有书,也没有人。

只有一阵阵翻书声。

哗啦,哗啦。

那是我在读。

读着我永远也读不完的判词。

直到有一天,有一个人,能听见我书页里的哭声,而不是贪念。

到那时,我才能解脱。

但我知道,那一天,永远不会来。

因为人性里的贪,是永远喂不饱的野兽。

而我,就是那只被喂饱的、再也饿不死的野兽。

(全文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