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雨说（求月票求打赏！）

《烟雨说》

我叫烟雨。

这不是我的本名，是我给自己取的。因为我出生那天，外面下着瓢泼大雨，我娘难产死了，我爹看着窗外那场能把人淹死的雨，给我取了这个名字。

他说，我这辈子，都活在烟雨里，看不清，也摸不透。

我住在江南的一个古镇里，守着一家快要倒闭的书店。书店叫“说书人”，卖的都是些没人看的旧书。

我是个哑巴。

不是天生哑，是七岁那年，一场大火烧了我的嗓子。那场火也烧死了我的师父，那个收养我、教我识字、教我读书的老人。

师父临死前，抓着我的手，用最后的力气在我手心里写了两个字：“别听。”

我没听懂。

师父死后，我开始听见声音。

不是人说话的声音，是书里的声音。

我能听见书里的鬼在哭，听见书里的剑在啸，听见书里的情人，在隔着几百年的时光，说我爱你。

起初我很害怕，把那些书都扔了。但后来我发现，这些声音能帮我赚钱。

比如，有人丢了东西，我能翻开《搜神记》，听见土地公在哪儿藏着钥匙；有人病了，我能翻开《本草纲目》，听见那株草药在哪儿生长。

我成了古镇里的怪人。人们怕我，也敬我。他们叫我“烟雨先生”，来求我办事，却不敢靠近我三步之内。

直到那个叫慕容清的男人出现。

他穿着一身白衣，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他走进我的书店，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。

“听说你能听见死人的声音。”慕容清看着我，眼神清冷，“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。”

我摇摇头。我不想再卷入任何事。

“我妹妹，”慕容清的声音颤抖了一下，“三年前，在镜湖里淹死了。尸体没找到。我娘快不行了，她想再见我妹妹一面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他眼里的悲痛，不是假的。

我翻开了那本最旧的《聊斋志异》。

书页翻动，我听见了水声。

哗啦啦的水声，从书里流出来，浸湿了我的袖口。

我看见了一个女孩。穿着红色的嫁衣，沉在湖底。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，死死盯着湖面。

她不是在等人救她。

她在等一个人陪她。

“她死了。”我在纸上写，“三年了，尸骨无存。”

慕容清的脸色瞬间惨白：“不可能！我妹妹不会自杀！她那天是要去成亲的！”

我看着他，摇了摇头。

书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。那个女孩在说：“哥哥，别来。别来。”

我突然明白了。

慕容清不是来救妹妹的。

他是来陪妹妹的。

那天晚上，慕容清又来了。

他手里拿着一瓶酒，坐在我的书店里，一杯接一杯地喝。

“我早就知道了。”慕容清醉醺醺地看着我，“那场婚事，是我逼她退的。我不让她嫁给那个穷书生。我嫌丢人。”

“她哭着求我。我说，你要是敢嫁，我就死给你看。”

“结果，她跳了湖。”

慕容清趴在桌子上，嚎啕大哭。

我看着他，心里没有同情，只有一股寒意。

因为我在书里，看见了另一个画面。

那天，在湖边，不是慕容清在劝妹妹，是慕容清亲手把妹妹推下去的。

因为他妹妹发现了他的秘密。

他是个药人。他在试药，用活人试药。

他的妹妹，就是他的第一个试验品。

我拿起笔，在纸上写：“她恨你。”

慕容清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通红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她说，你欠她一条命。”我写道。

“闭嘴！”慕容清疯了一样冲过来，掐住我的脖子，“你懂什么！我是为了这个家！我是为了我娘！”

我看着他，不挣扎。

因为我知道，他活不了多久了。

书里的声音告诉我，他喝的那瓶酒里，有毒。

是他妹妹下的毒。

慕容清的手开始颤抖，脸色发青。他松开我，痛苦地倒在地上，抽搐着。

“救我……”他看着我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，“烟雨……救我……”

我摇摇头。

我走到书架前，抽出那本《本草纲目》。

书里说，有一种草，叫断肠草。服之，肠断而死。

慕容清在地上翻滚，口吐白沫。

他死死盯着我，眼神从恐惧变成了怨毒。

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……”他嘶吼着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
书店里安静下来。

我看着他的尸体，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
我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
果然，第二天晚上，慕容清回来了。

他站在书店门口，脸色青紫，脖子上有两道勒痕。

他不再是那个白衣公子。

他变成了一只鬼。

“烟雨，”慕容清飘进来，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，“你为什么不救我？”

我往后退。

“你明明能救我的。”慕容清逼近我，“你听见了书里的声音，你知道解药是什么。可你见死不救！”

“因为你该死。”我在纸上写。

“我该死？”慕容清大笑，笑声凄厉，“那我妹妹就该死吗？我娘就该死吗？你们这些自诩清高的人，凭什么审判我？”

他伸出鬼爪，抓向我的脸。

我躲不开。

但我也不想躲。

我闭上眼，等着死亡的降临。

然而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。

我听见了师父的声音。

“烟雨，睁眼。”

我睁开眼。

师父站在我面前。还是那个慈祥的老人，手里拿着那把断了弦的二胡。

他挡在我身前，对着慕容清吹了一口气。

慕容清的鬼魂瞬间消散，像烟一样，被风吹散了。

“师父……”我流着泪，想伸手去抓他。

“傻孩子。”师父摸了摸我的头，“我让你别听，你偏不听。”

“我错了。”我哭得喘不上气。

“不，你没错。”师父叹了口气，“是这个世道错了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窗外。

古镇里，起了雾。

那不是普通的雾。

那是无数冤魂凝聚成的雾。

“烟雨，”师父看着我，“这古镇里，不只慕容清一个恶人。那些书里的声音，也不全是冤屈。”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是贪念。”师父说，“你的能力，能听见贪念。所以，那些恶鬼才会找上你。”

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

“毁了这本书店。”师父指了指那些书架，“毁了这些书。你就能解脱了。”

我看着那些书。

那是我唯一的依靠。

“做不到吗？”师父笑了，“那你就继续听吧。听到你死的那一天。”

师父消失了。

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书店里。

雾气从门缝里钻进来，慢慢笼罩了我的脚踝。

我听见了声音。

无数的声音。

慕容清的声音，慕容清妹妹的声音，还有更多我不认识的人的声音。

他们在哭，在笑，在诅咒，在祈祷。

我拿起那本《聊斋志异》，想要撕碎它。

可我的手穿过了书页。

我碰不到它们。

因为这些书，已经长在我的身体里了。

我成了它们的容器。

我瘫坐在地上，看着雾气一点点淹没我的身体。

我想起了师父临死前，在我手心里写的最后两个字。

“别听。”

原来，他不是让我别听书里的声音。

他是让我别听这世间的贪念。

可我听到了。

所以，我再也走不掉了。

雾气吞没了我。

从此，古镇里再也没有“烟雨先生”了。

只有一家永远关着门的书店。

每当夜深人静，路过的人总能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。

哗啦，哗啦。

那是烟雨，在替那些死不瞑目的鬼魂，读着他们的故事。

直到地老天荒。

（全文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