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玉玺惊四座
一
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,在墙壁上投下一阵摇曳的光影。“胤祥”跪在书案前,目光落在那枚玉玺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撑在膝上,指节微微绷紧,像是在竭力控制着什么情绪。烛光从他侧面照过来,映出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涌——那里面有震惊,有恍惚,有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沿着心口缓慢漫上来。
小燕子没有说话。她静静地看着他,攥紧了自己的那块玉佩,手心全是汗。她提出那个“赌局”,一半是为了试探,一半也是凭直觉孤注一掷。她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,她必须在这个夜晚得到一个答案。
片刻后,“胤祥”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:“这枚玉玺……你是怎么得到的?”
“十四爷临终前,将它交给一个忠仆,让他带出京城,去济南寻人。”小燕子定了定神,将柳婆婆临终前告诉她的话原原本本地说出来,“那个忠仆找到我娘时,我娘已经去世了。他只好将我托付给柳婆婆,并把玉玺一并留下。柳婆婆把我养大,临终前将玉玺交给我,让我好好保管,说这是祖父留下的遗物,将来或可保命。”
“胤祥”听着,缓缓闭上眼睛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咽下了什么又苦又涩的东西。
“十四爷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个称呼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祖父的玉玺,竟然真的留存于世上……”
他睁开眼,目光重新落在那枚玉玺上,声音渐渐平稳下来:“祖父生前曾告诉我,康熙爷晚年,将这枚私玺赐给他,说:‘你远在西北,朕不能时时照拂。此印为朕亲用之玺,你带在身边,见印如见朕。将来朝中若有变故,此印或可为你防身。’”
小燕子的心猛地揪紧了。这些话,和柳婆婆临终前告诉她的几乎一字不差。
“胤祥”继续说下去:“祖父还说,这枚玉玺的蟠龙左爪之下,有一道浅浅的裂纹。那是康熙爷六十年南巡时,在御船上不慎磕碰留下的痕迹。后来工匠想要修复,康熙爷却说:‘不必修了。器物有缺,方为岁月留痕。’”
小燕子急忙将玉玺翻过来,就着烛光,凑近了仔细查看。蟠龙左爪之下,果然有一道淡淡的、仿佛天然石纹般的浅痕。
她的手微微发起抖来。这道裂纹,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,更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。而“胤祥”却连它何年何月何地因何而来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除非他真的见过这枚玉玺,在某个她无法想象的旧日光阴里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是……”小燕子的声音有些发哑,一句话没有说完就断了。
“胤祥”没有接话。他沉默着,朝那枚玉玺俯下身子,额头抵在地面上。他着实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跪在那里,脊背弓着,肩头微微耸动,声音喑哑而庄重:“祖父……孙儿不孝,蹉跎半生,今日才寻得您的遗物。孙儿未曾忘记您的嘱托,一刻也不敢忘。您在天有灵,请保佑孙儿,有生之年,定还您一个清白。”
小燕子看着他伏在地上微微颤抖的背影,忽然之间,鼻子一酸。那个声音在心里挤压了许久的话,竟然就这么不由自主地冲出了喉咙:“哥……”
“胤祥”的背脊倏地僵住了。
他缓缓直起身,转过头看她。烛火映在他眼中,像是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裂开来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拼合。他看着她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确认一个等了太久的梦:“你……叫我什么?”
小燕子也愣住了。她没想到自己会真的叫出口。可是话已出口,那声“哥”仿佛叩开了心中某扇尘封已久的门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带着紧张与期盼的男人——他会在母亲坟前磕头,会为她准备好了认亲的玉佩,会一眼就认出她像父亲,会知道她是谁的女儿。她忽然觉得,即便他真的是个骗子,她也认了。
“哥。”她又叫了一声,这一次更清晰,更坚定。
“胤祥”的眼眶倏地就红了。
他侧过头,抬起手背飞快地揩了一下眼角。片刻后,他转回来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好妹妹。我找了你很多年。”
二
永琪始终站在一旁,没有出声。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松了又紧,目光一直落在“胤祥”身上,一刻也没有移开。他是个谨慎的人,习惯了以最坏的预设来打量一个突然出现在妻子身边的“亲人”。
但此刻,看着“胤祥”泛红的眼眶,看着他跪在玉玺前那颤抖的背影,听着他那些与柳婆婆临终遗言几乎完全吻合的叙述,永琪不得不承认,他看不出破绽。
他上前一步,声音不高不低:“燕青,既然你认了这门亲,那我问你一句话,你如实答我。你以‘胤祥’为名,与白莲教为伍,起兵抗清,是不是真的打算用这枚玉玺,与朝廷打一场‘正统’之战?”
“胤祥”——燕青——缓缓站起身。他转向永琪,神色平静而坦荡:“五阿哥,我若说我从未想过,你信吗?”
他走到窗边,将窗子推开半扇。夜风灌进来,吹灭了一盏烛火。远处夜幕低垂,镇子零星灯火在夜风中摇摇欲坠。他望着那片夜色,声音很低:“我祖父被幽禁半生,郁郁而终。我父亲被人害死在武昌城外,连尸骨都未能运回京城。我燕家六十年来所承受的,是历朝历代的帝王都最忌惮的东西——‘疑’。朝堂上有人怕我们翻案,怕我们活着,怕我们手中握有真相。可我活了三十多年,从未想过要夺那把椅子。我想要的,只是让那些亏欠我祖父的人,有朝一日能自己坐到那把椅子上时,心里知道这天下本该姓谁。”
永琪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燕青的背影,看着他月光下笔直的脊线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若真这样想,”永琪缓缓开口,“那就该跟我回南昌大营,面见福康安。将你的身份、你的诉求、你手中所有证据,堂堂正正地放在台面上,由朝廷来决断。你总不能永远躲在这片湖山里,靠一帮教徒来给你撑腰。”
燕青转过身来,嘴角微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他看着小燕子,目光中带着一丝明显的犹豫和担忧。
小燕子走到两人中间,抬头看向燕青:“哥,我知道你怕什么。你怕福康安做不了主,怕朝廷根本不想听你说。可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我嫁给永琪的时候,他说过一句话,我记到今天。他说,天家之事,若只用权谋去算,是算不清的。有时候,得先信一次人,才能破局。”
永琪微微一愣,随即垂下眼帘,耳根有些发热。他确实说过那句话,但那是在他们私下里说体己话的时候,没想到她竟然会在这里搬出来用。
燕青看着他们两个,目光里的犹豫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几乎带着些感喟的认真:“你嫁了一个好丈夫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好。我跟你去南昌。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白莲教众民,都是我引来的。若有罪,我一人担。你们不能把他们都当成乱党处置。”
永琪沉声道:“这一点,我可以替你上奏皇阿玛。如何处置,圣意决断。”
“好。”燕青点了点头,没有再犹豫,“我去。”
小燕子悬着的心,终于落回了一半。她张嘴正要说话——
砰!
门猛地被人撞开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教徒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。他的衣裳破了好几道口子,半张脸被血迹糊满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字句:“少……少主!不好了!清军——清军趁夜偷袭!已经打到镇口了!”
屋内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。
永琪一个箭步冲到门口,朝镇口方向望去。夜色中,火光冲天而起,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顺着夜风滚滚传来。他脸色铁青:“孤的人只带了八个,都在院外接应。这些人绝不是孤带来的——是福康安!”
燕青冷着脸,抓起挂在墙上的长剑,大步往外走。他走到门口,顿住脚步,回头看了小燕子一眼:“小妹,跟我来。你武功好,帮我看顾着后院那些老弱妇孺从水路先行撤离。”
小燕子毫不犹豫地跟上:“好。”
永琪也大步跟上,却被燕青一把按住肩膀。燕青看着他,声音低沉而果决:“五阿哥,你是朝廷的人,你若出现在镇口,那些清兵只会以为是你与白莲教勾结,到时候你有口说不清。你从后山走,赶回大营,让福康安停手。”
永琪脸色一变,正要反驳,燕青却放低了声音:“有她在我身边,我信你。去让福康安住手——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永琪咬紧牙关,目光越过燕青的肩头,落在小燕子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上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小心”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,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平安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三
镇口的火已经烧起来了。
小燕子跟着燕青穿过小巷,赶到前街时,迎面撞上溃退下来的教徒。火把和刀剑搅在一起,映出满地混乱的影子。清军前锋已经突破镇口,正在向镇心推进。烟尘滚滚,脚步声、马蹄声、喊杀声混成一片,在夜风中像一只巨大的野兽在咆哮。
燕青一把拉住身边一个正在狂奔的教徒:“水寨那边的人呢?”
“回少主,已经有人去引路撤退了!”
“好。传令下去,不要恋战。带着妇孺先从后山水路撤离,精壮留下断后,且战且退。”他语速极快,却没有一丝慌乱,目光在火光中扫过战场,精准地判断着局势,“去几个人,把粮仓看住,不愿走的人一人分三日的口粮,让他们各自散去,不要让他们留在镇上被抓。”
“是!”
燕青回头看向小燕子:“你跟着我,别离开我三步远。”
小燕子心里绷着一根弦,面上却扬起下巴,语气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:“放心吧哥,你妹我当年在宫里头被皇后追着砍的时候,跑路的本事就没输过。”
火光跳了一下,照出燕青脸上掠过的一丝笑意——那笑意极短,稍纵即逝,仿佛只是一阵错觉。他没有再多说,转身朝火光最亮的地方迎了上去。
小燕子跟在他身后,把短刀握在掌心里,指节捏得发白。夜风卷着灼热的烟火气扑面而来,她眯了眯眼,忽然发现手中的玉佩不知什么时候被汗水浸得湿滑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玉佩上那朵缠枝莲花纹与火光交叠在一起,恍惚间像活了过来,沿着那些刻痕缓缓流淌。
她想起燕青跪在玉玺前说的那句话:“祖父……孙儿不孝,蹉跎半生。”
她想起自己叫出那声“哥”时,他眼中闪过的碎光。
她又想起那张“认亲是假,玉玺为真”的字条,想起圣使那双让她莫名熟悉的、浅淡如秋日湖水的眼睛。
一股说不清的预感忽然涌上来——她在心里对自己说:燕七,别慌。路已经走上来了,不管前面是什么,都要走到底。
四
镇口的火光照亮了整条街。
小燕子跟到一条巷口时,前方传来一阵密集的兵刃碰撞声。几个教徒正被一群清兵团团围住,被迫背靠背抵挡。燕青没有犹豫,拔剑便冲了上去。小燕子紧随其后,短刀如电,切入战团。
她三日来一直在“胤祥”府中扮丫鬟,憋了一肚子劲,此刻一朝放开,刀锋凌厉利落。清兵猝不及防,顿时被她撂倒两个。燕青一剑格开迎面砍来的一柄长刀,侧头看了她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变成了淡淡的欣赏:“身手不错。”
“那是!”小燕子一脚踹开一名清兵,咧嘴一笑,“也不看看我是谁家的妹妹!”
燕青微微一怔,旋即轻轻笑了一声。他没有再接话,只是剑势忽然凌厉了几分,每一击都干净利落,绝不拖泥带水,转眼便撕开了包围圈的一角。
“走!往河边撤!”
小燕子跟在燕青身后,穿过烟火弥漫的长街。跑出镇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镇子里火光冲天,清军的旗帜在火光中猎猎飞扬。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旗帜,忽然定住了。
旗帜上,除了“福”字帅旗之外,还有一面她从未见过的、黑底金字的旗帜,上面只写着一个字——“密”。
那不是清军的军旗。
小燕子心中猛地一沉,仿佛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正无声无息地落进心底。她想要再看得仔细些,但燕青已经拉着她拐进了河边的芦苇丛。身后,火光冲天,喊杀声渐渐远了。风声送来了河水的腥气,苇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低低絮语。
她不知道,那面“密”字旗,来自京城。它带来了一个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人。
那一夜,小燕子跟着燕青登上了最后一条撤离的船。船离岸时,她站在船尾,望着远处火光隐隐的镇子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永琪去大营找福康安停手,可那面“密”字旗,又是谁的?
下章预告
福康安退兵了。但小燕子没有等到永琪来接她。
天亮时,一个自称“钦差随员”的陌生面孔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,递来一枚永琪随身携带的玉佩,只说了七个字:“五阿哥请格格一见。”
小燕子接过玉佩,指尖微凉。那玉佩是真的,可来人的眼神,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敬请期待第七十一章:《火并鄱阳湖》。1
看得入神,就盼着后续的情节发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