捷报比卫青本人早了三天抵达长安。
那天朱由念正在椒房殿里翻晒药材。绿萝几乎是冲进来的,手中举着一卷竹简,气喘吁吁,整张脸都在发光:“娘娘!漠北大捷!卫将军大破匈奴左贤王部,斩首五千,俘获牛羊数万匹!”朱由念手中的药材“哗啦”一声全洒了。她愣了一息,然后一把接过竹简展开。字是卫青的笔迹,沉稳有力:“臣青顿首再拜陛下、皇后娘娘:漠北一战,我军大捷。匈奴左贤王部溃散北遁,已退至狼居胥山以北。臣已按陛下旨意驻军屯田,设烽燧,筑堡垒。大汉的旗帜,插在了漠北的土地上。”
朱由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放下竹简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望着北方。天很蓝很蓝,像是被洗过一样,远处隐约能听到城中百姓奔走相告的欢呼声。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:哥哥,你做到了。
三天后,卫青回来了。
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。百姓们站在街道两侧,从城门一直排到宫门,密密麻麻像两道人墙。有人爬上了屋顶,有人攀上了树枝,有人把小孩举过头顶,有人踩翻了摊贩的菜篮子。卖糖葫芦的老汉忘了吆喝,卖胭脂的妇人忘了收钱,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城门的方向。
午时三刻,城门大开。马蹄声如雷鸣一般从城外涌进来。
卫青骑着马走在最前面。他瘦了很多,脸被漠北的风沙磨得粗糙黝黑,嘴唇干裂,颧骨上有一道浅疤,铠甲上还带着未擦净的尘土。但他的眼睛很亮——那种亮不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,而是经历过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与笃定。他身后是两万骑兵,旌旗猎猎,甲胄鲜明,马蹄踏着青石板路,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,像大地在呼吸。
朱由念站在城楼上,手扶着墙垛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刘彻站在她身边,手揽着她的腰防止她太激动站不稳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卫青身上,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。
大军走过长街,百姓们将鲜花和彩帛抛向空中。有孩子在喊“卫将军威武”,有老妇人跪在地上磕头,有年轻女子红了眼眶。卫青没有回头,没有挥手,只是策马前行,脊背笔直,像一棵不会被风吹倒的树。
到了宫门前,卫青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解下腰间佩剑双手举过头顶:“陛下,臣青幸不辱命。”刘彻走下台阶,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很久,然后刘彻伸手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。“朕的将军,回来了。”卫青抬起头,眼眶微红。
刘彻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入宫说话。”
当晚宣室殿设宴,从臣武将满座。卫青坐在武将之首,旁边是霍去病。十二岁的霍去病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,穿着崭新的锦袍,坐在舅舅旁边,腰背挺得笔直,端起酒杯的动作已经像个大人。卫青看着自己的外甥,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:“长高了。”霍去病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舅舅,以后我也要去打仗。你打漠北,我打漠北以外的。”卫青沉默了片刻,然后端起酒杯:“等你长大。”
朱由念坐在刘彻身边,看着哥哥和外甥并肩而坐的那一幕,忽然想起了上辈子。上辈子卫青也是这样,打完仗回来,坐在她面前说“姐姐,我回来了”。那时候她以卫子夫的身份坐在皇后位上,心里高兴,但不能表现得太明显。现在她是卫念,是卫青的亲妹妹,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高兴,光明正大地哭。
宴会进行到一半,卫青端着酒杯走到朱由念面前。他单膝跪地,双手举杯:“皇后娘娘,臣敬你。”朱由念连忙站起来:“哥哥,你跪什么。”卫青没有起身,抬头看着她:“没有你,就没有臣的今天。臣敬你。”朱由念的眼眶又红了。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放下杯子弯腰拉起他:“哥哥,你跟我客气什么。你是我哥,你打胜仗,我比谁都高兴。”卫青站起来,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念儿,爹娘在天上看着咱们呢。”
朱由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但她是笑着的。她点了点头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宴席散的时候,卫青没有急着走。他站在宣室殿外的廊下,仰头看月亮。朱由念走出来,站在他身边。“哥哥,怎么还不回去?嫂子在家等你呢。”卫青笑了笑:“这就回去。”但他没有动,依然看着月亮,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:“念儿,你说爹娘能看到吗?”
朱由念沉默了片刻。“能看到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他们看得到。”
卫青偏头看着她,笑了一下,伸手拍了拍她的头——像小时候那样。“回去吧,天冷了。”他转身大步走下台阶,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朱由念站在廊下,看着他消失在月色中。夜风吹起她的衣袂,将她的裙摆吹得微微翻卷。刘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,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。“回去吧,明天还有朝会。”
朱由念靠进他怀里,轻声说:“夫君,我很高兴。”刘彻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:“朕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