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青成亲的事,办得悄无声息。
不是朱由念不想大办,是卫青自己不肯。他说娶妻是过日子,不是摆给外人看的。朱由念拗不过他,只得依了,但暗地里还是让绿萝送了一副上好的头面过去,又让人把卫青在长安城里的宅子翻修了一遍。卫青的妻子叫沈葭,十六岁,是平阳公主府的一个小歌姬。
朱由念第一次见到沈葭,是在卫青带她进宫请安的时候。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襦裙,低着头,耳朵尖红红的,手指绞着袖口,紧张得连茶碗都端不稳。但她的眼睛很亮——不是那种野心勃勃的亮,而是一种干净的、柔和的、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亮。朱由念问她话,她答得慢,但每一句都实诚。问她多大了,她说十六。问她是哪里人,她说家在城外,爹娘没了,卖进公主府的。问她怕不怕卫青,她愣了一下,然后小声说:“不怕。卫将军对民女很好。”
朱由念看着她的表情,嘴角弯了弯。她看向卫青,卫青正端着茶碗,低着头,耳朵根也是红的。
一年后的春天,卫青打了胜仗回来,带了一身风尘。沈葭在门口等他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卫青接过水碗,低头喝了一口,然后忽然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了一只小木匣。匣子打开,里面是一对银镯子,雕着石榴花的纹样,不算贵重,但很精致。“给你的。”卫青说。
沈葭看着那对银镯子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“将军,你打胜仗回来,还惦记着给民女带东西?”卫青摸了摸后脑勺,有些不好意思:“看到集市上有卖,觉得你戴着好看,就买了。”他没有说自己在集市上挑了整整一个时辰才选中这一对。
那年秋天,沈葭有喜了。
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,朱由念正在教刘瑶写字。她听到绿萝来报,手中笔顿了一下,抬起头来,眼角眉梢都漾开了笑:“哥哥要当爹了。”她放下笔,起身就要往外走,刘瑶在后面喊“母后你去哪儿”。她回头说了一句:“去看你舅舅。”
卫青的宅子里,沈葭正靠在榻上,手放在小腹上,脸上带着一种柔和的、让人看了就觉得踏实的光。朱由念走进去的时候,她正要起身行礼,被朱由念按住了。“别起来,躺着。”朱由念在榻边坐下,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。“几个月了?”“三个多月。”沈葭的声音很轻,“太医说胎像很稳。”
朱由念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玉瓶,递给她。“这是我让人配的安胎药,每天喝一勺,对身子好。”那是灵泉水调的,她不敢让沈葭知道,只说是太医的方子。沈葭接过玉瓶,眼眶红了:“皇后娘娘,民女……民女何德何能……”朱由念握住她的手:“你叫我念儿就好。”
临产那天是腊月。长安城又下了一场大雪,卫青站在产房外,穿着一件单薄的外袍,靴子上沾满了雪,一动不动的,像一尊石像。张安世听说消息赶来陪他,两个人并排站在院子里,谁也不说话。屋里沈葭的痛呼声一声接一声,卫青攥着拳头的指节泛了白。张安世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稳婆说胎位正,别太担心。”卫青点了点头,嘴还是抿成一条线。
过了许久,产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。稳婆探出头来,满脸喜色:“恭喜卫将军!是个小公子!母子平安!”卫青僵了一下,然后一把推开张安世,大步走了进去。沈葭躺在床上,满头的汗湿透了枕头,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。她的脸色苍白,但嘴角弯着,在看到卫青的一刻弯得更深了。“将军,你看。”她轻声说。
卫青走到榻边,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——皱巴巴的脸,红通通的皮肤,眼睛闭着,嘴微微嘟着,像一只刚剥了壳的鸡蛋。他伸出手,在衣摆上擦了擦又擦了擦才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。沈葭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:“像你。”
卫青别开视线,声音有些哑:“像我什么?”“像你小时候,皱巴巴的。”沈葭难得笑起来,声音轻快了几分。卫青被她说得一愣,低头看了看那个皱巴巴的儿子,又看了看妻子,嘴角终于弯了起来。
卫青给孩子取名叫卫伉。朱由念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愣住了。上辈子卫青的长子也叫卫伉,后来因巫蛊之祸被斩。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看向卫青:“哥哥,为什么取这个名字?”卫青想了想:“伉者,匹也。希望他将来能堂堂正正地活着,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。”
朱由念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,在心里默默地说:伉儿,你这辈子,要好好活着。
满月那天,朱由念带着刘瑶和刘据去了卫家。刘瑶趴在榻边看着小婴儿,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母后,弟弟好小。”刘据站在她身后,一脸严肃:“朕当哥哥了,朕会保护他。”朱由念哭笑不得:“据儿,你才几岁,就想保护别人了?”刘据一本正经:“我是太子。”
卫青站在门口,看着屋里那一幕——沈葭坐在榻上抱着孩子,朱由念蹲在榻边逗孩子笑,刘瑶趴着看,刘据站得笔直一本正经说要保护弟弟,刘彻站在朱由念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。他忽然觉得,这辈子,他什么都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