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敞满周岁那天,卫子夫在张府摆了一桌抓周宴,不大,只请了几家近亲。朱由念带着刘瑶和刘据来了,霍去病也跟着卫少儿来了,卫青从军中请了半天假,卫母坐在上首,穿了一身新做的深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了几颗青果子,小小的,硬邦邦的,张安世说等秋天就红了。
抓周的物件摆了满满一榻:书简、算盘、毛笔、铜钱、小木剑、一枚官印,还有一把张安世从太学带回来的半旧戒尺。张敞被卫子夫抱到榻上坐好,胖乎乎的小手撑在榻面上,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。卫子夫蹲在旁边,柔声说:“敞儿,去拿一个。拿你最喜欢的。”张敞看了看那卷书简,又看了看那把木剑,然后转过身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——一把抓住了那枚官印。
印是铜的,有他的小拳头那么大,他抱起来啃了一口,啃得满嘴铜锈味,皱着小眉头又放下了。但他没有松开手,依然攥着那枚官印,另一只手指着那把木剑,“啊啊”地叫了两声。卫子夫愣了一下,看向张安世。张安世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既抓了官印,又指了木剑,这是要文武双全?”张敞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,只是抱着官印咧嘴笑,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门牙。
卫母坐在上首,笑得合不拢嘴,连连说:“好,好,这孩子有出息。”卫青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小小的外甥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
霍去病趴在榻边,歪着头看着张敞,皱眉道:“弟弟,你怎么抓官印?官印有什么好玩的?要抓就抓剑。”张敞把官印抱得更紧了,像是怕被抢走似的,嘴里发出“啊啊”的抗议声。霍去病被他的反应逗乐了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:“行行行,官印就官印。你以后当文官,我当武将,咱俩一文一武,一起打天下。”说完自己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朱由念:“小姨,什么叫打天下?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了?”朱由念笑了:“没说错。你以后就知道了。”霍去病似懂非懂地抓了抓脑袋。
朱由念走到榻边蹲下来,看着张敞。张敞仰着脸看她,嘴里“啊啊”地叫着,伸出一只胖手去够她头上的簪子。她笑着握住他的小手,说:“敞儿,你以后要当大官,要多替百姓做好事。”张敞听不懂,只是咧嘴笑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洗干净的黑葡萄。朱由念看着他,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情。上辈子卫子夫也曾抱着一个孩子,在椒房殿的院子里晒太阳。那时候的阳光也很好,桂花开了满树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她记不清那个孩子的长相了,但她记得卫子夫的笑容——那种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、疲惫却温柔的笑。这辈子不一样了。卫子夫的笑容是鲜活的,是饱满的,是不需要硬撑的。
卫子夫走过来,在朱由念身边蹲下,两个人一起看着榻上那个抱着官印咧嘴笑的胖娃娃。卫子夫轻声问:“念儿,你说他以后真能当大官?”朱由念偏头看着她姐姐。几年过去,卫子夫的脸庞圆润了一些,不再是当年那种瘦削的、带着一丝怯意的模样。她整个人舒展了,像一朵终于找到了合适土壤的花。“姐姐,”朱由念说,“不管他当不当大官,他都是你的孩子。他平安长大,比什么都强。”
卫子夫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侧过身,轻轻靠在妹妹肩上。“念儿,姐姐这辈子,知足了。”
那天宴席散得很晚。月亮升上来的时候,朱由念才带着刘瑶和刘据坐上回宫的马车。她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张府大门,卫子夫抱着已经睡着的张敞站在门口,张安世站在她身后,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,夜风吹起他们的衣摆。马车驶远了,那个画面还留在朱由念的心里。
她靠在车壁上,轻轻拍了拍怀里半梦半醒的刘瑶,又伸手握住旁边刘据的小手。刘据正趴在车窗边看月亮,五岁的孩子,小脸被月色照得柔柔的。
“母后,”刘据忽然回过头,“我也会有抓周宴吗?”朱由念笑了笑:“你早抓过了。”“我抓了什么?”朱由念想了想:“你抓了笔。”刘据眨了眨眼:“笔是干什么的?”“笔是用来写字的。写字的人,可以管天下。”刘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继续趴在窗边看月亮。朱由念看着他的小脑瓜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马车在月光中缓缓驶向皇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