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烬屿学舞起就是老师口中的天才,七岁破格升入青少年精英班,半点没因年纪最小露怯。
老师下班后她总留下来帮师兄师姐抠动作,教学时面无表情、要求严苛,休息时又软着嗓子喊哥哥姐姐,“萌脸教官”的外号就这么传开了——那时候她还很爱笑,眉眼弯起来软得像棉花糖。
天赋刻在骨血里,律动卡点看两遍就能烂熟于心,她始终很难共情反复卡动作的人。
练习室里其他人早顺完了整支舞,只有张子墨反复卡在同一段衔接,次次慢半拍,肢体僵硬得跟不上节拍。
严烬屿站在镜边看了许久,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OS:好笨,晃来晃去的,像踩冰的企鹅。

她走上前,声音平得没波澜:
“张子墨师兄,跟我去侧边练。其他人继续顺。”

侧边空地上,她把动作拆到最细,从重心转移到胯部发力,连落脚的重拍都逐一提点,偶尔伸手轻扶他的腰校准姿态,指尖点过脚踝示意落点。
可张子墨像是跟节奏天生犯冲,脑子记清了要领,肢体永远慢半拍,十遍过去依旧生涩脱节。
身后整齐的卡点声阵阵传来,衬得这边更显滞涩。
严烬屿看着他又一次错拍,眉头慢慢拧起来,语气沉了几分:
“重心往前压,重拍踩实,这话我重复第三遍了。”

张子墨耳尖通红,攥着训练服衣角低声道歉:

“对不起师妹,我好像总抓不住这个律动……”
严烬屿闭了闭眼,把到嘴边的苛责咽回去。她重新站回镜前,把速度压到最慢:
“盯着我的动作,跟节拍走,先找发力感,再来一次。”

天光斜斜挪过镜面,原定十二点的下课时间早过了,硬生生拖到下午一点。
工作人员隔着玻璃喊大家去吃饭,少年们揉着酸胀的四肢准备动身,严烬屿却叫住了张子墨。
你先别走,再抠一遍这段。

她没什么别的心思,只是拿了酬劳就得把事做好,舞台出纰漏,于她而言就是失职。
朱志鑫和左航脚步一顿,下意识想留下来陪着,却被工作人员拦住:

“先去吃饭,空腹练一下午更容易出事,有问题下午再说。”几人对视一眼,只得嘱咐两句便离开了。
空荡荡的练习室只剩鼓点循环。
张子墨满心愧疚连声道歉,严烬屿听着心烦,索性把节拍再放慢,耐着性子又教了半个钟头。
从一点熬到快两点,她从早上到现在只灌了两杯黑咖啡,滴水未进,高强度示范加走位早已耗光力气。
又一轮旋转衔接做到一半,眼前忽然蒙上层黑雾,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猛地砸下来,她踉跄着往前扑,指尖刚擦到镜面,整个人就脱力往下倒。

“师妹!”
张子墨瞳孔一缩,冲上去稳稳托住她的后背,半跪在地上扶着她,声音都在抖:

“空空师妹,你怎么样?能看清吗?”
严烬屿闭着眼缓神,太阳穴突突地跳,耳边道歉声翻来覆去,吵得她头更疼。
她没力气说话,下意识抬手,掌心轻轻捂在了张子墨嘴上。
世界瞬间安静下来。
张子墨整个人僵成了木桩,呼吸都忘了放轻。两人离得极近,他能看清她眼下淡淡的青黑,长睫无力地垂着,脸色白得像纸,掌心的凉意透过唇瓣漫过来,带着点淡淡的冷香。
这是他第一次和异性挨这么近。耳尖轰地烧起来,红得快要滴血,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,自责里掺了点无措的羞赧,他乖乖地一动不动,连气都不敢大喘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严烬屿眼前的黑雾散了些,收回手,嗓音哑得厉害:
“别念了,头疼。”

她靠着镜面缓了缓,费力开口:
“扶我去沙发那边,我包里有葡萄糖,麻烦拿一支给我。”

张子墨连忙回神,小心翼翼架着她的胳膊挪到沙发上,转身去翻包。
拉链拉开的瞬间,一排整整齐齐的葡萄糖撞进眼里,密密麻麻的,看得他心口一揪。
他拧开一支递过去,蹲在她身前,声音压得很低:

“慢点喝。”
清甜的液体滑过喉咙,空落落的胃里稍稍好受些。
严烬屿抬眼,见他垂着头,浑身都写着自责,便淡淡开口:
“不全是你的问题。我早上只喝了咖啡,本来就容易低血糖,常有的事,别都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
不说还好,这话一落,张子墨心里更堵了。

OS:常有的事……原来她一直这样。靠咖啡熬一天,随身带这么多葡萄糖,从来都不好好吃饭。
他望着那一排药管,酸涩感翻涌上来。若不是自己拖后腿,她本该安安稳稳坐在食堂吃饭,根本不用熬到晕倒。

“就算你平时也这样,今天也是我拖累的。”
他闷声开口,指尖抠着沙发边,

“以后我一定好好练,不拖你后腿。还有……饭点我一定喊你,你不能再总躲在练习室不吃饭了。”
严烬屿没太往心里去,只轻轻嗯了一声,指尖转着空了的玻璃管,神色淡淡的。
其实倒不是她故意不吃饭,是早年独自生活时饥一顿饱一顿,早把胃熬出了旧伤。
不吃,是钝钝的疼,咬咬牙吞粒止痛药就能扛过去;真吃了东西,胃里反倒翻江倒海,不受控制地犯恶心、想吐。
她素来讨厌失控的感觉——胃疼能忍,呕吐的狼狈却像把脆弱扒开晾着,半点由不得自己。
久而久之,她便索性少吃,甚至不吃,省得还要应付那份身不由己的反胃。
这些她都没说出口。
惯了独自扛着所有病痛,旁人的关心再真,于她而言也像隔着层雾,没法真的落进心底。
张子墨望着她疲惫却漫不经心的侧脸,反倒把这话刻进了心底。
他暗暗下定决心,往后不管训练多紧,每到饭点都要盯着她,绝不让她再只靠咖啡和葡萄糖硬扛。

2005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