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的兰库帕,夜雨来得又急又凶。
前半夜还是零星微风,后半夜骤然黑云压顶,狂风卷着倾盆大雨狠狠砸落,整座城市被白茫茫的雨幕笼罩,雷声滚滚,寒意刺骨。
夜色酒吧提前清场下班。
同事们纷纷撑伞结伴回宿舍,嘴里都念叨着今晚雨太大、风太吓人。
上官沐甜背着小包走在最后,一路沉默。
她早已习惯身后那道不远不近、无声追随的影子。
这些天,于永义乖得不像话。
不拦她、不逼她、不纠缠、不辩解。
只默默护送、默默守候、默默把所有能做的弥补全部做完。
他像是彻底收了一身锋芒,把所有强势戾气尽数碾碎,只剩小心翼翼的虔诚和赎罪。
沐甜不是看不见。
只是心里那道坎、那道被羞辱、被冷落、被无名分拿捏的委屈,死死卡在那里,让她不肯松口、不肯低头。
车子依旧远远跟着,雨势太大,路面积水漫开,视线模糊。
快到员工宿舍楼下时,沐甜余光瞥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停在路边。
她本以为,今晚大雨滂沱、雷声震耳,他终归会知难而退,开车回去。
可等她走进楼道、悄悄站在窗沿边掀开窗帘一角时——
整个人骤然顿住。
心口狠狠一抽。
车没动。
人也没走。
于永义撑着一把黑色雨伞,孤零零站在宿舍楼下空旷的台阶前。
狂风肆虐,雨幕疯狂倾斜,风太大,伞根本撑不稳。
大半雨势狠狠打在他身上,黑色衬衫早已湿透,紧紧贴在脊背,发丝滴水,肩头一片冰凉潮湿。
他明明可以坐在车里等。
明明可以躲风避雨、暖暖身子。
可他没有。
他怕车子灯光太亮会照到她、怕引擎声音打扰她休息、怕距离太近惹她反感。
所以他固执站在雨里,保持最遥远、最安静、最不打扰的距离。
只求能亲眼看着她熄灯、看着她安稳、看着她平安过夜。
夜风暴雨吹得他身形微晃,他却一动不动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像一尊淋着风雨、固执赎罪的石像。
沐甜隔着一层玻璃窗,静静看着雨幕里那个落寞的身影。
这些天压在心底的坚硬冰冷,忽然裂开一条细小的缝隙。
她咬着唇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不断在心里默念:是他自己要守、是他愧疚、是他活该、与我无关。
可心口那点坚硬,早已摇摇欲坠。
她回了宿舍,洗漱、关灯、上床。
窗外雷声阵阵,雨声噼里啪啦砸在窗台,吵得人心慌。
她闭着眼,却怎么都睡不着。
脑海里反复回荡的,全是他站在雨里湿透的模样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风雨渐小,可楼下那个身影,始终未动。
又熬了一个多小时。
后半夜气温骤降,深秋的冷雨最是刺骨。
沐甜终究熬不过心底的牵动,悄悄赤脚踩在地板上,轻手轻脚走到窗边,再次撩开窗帘。
这一眼,让她呼吸骤然一滞。
楼下的男人,伞歪了大半,垂落在臂弯,早已无力撑住。
他身形微微摇晃,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,额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整个人明显是发高烧了。
淋雨太久、夜风太寒、连日熬夜守候、身心俱疲。
多重疲惫压身,他彻底扛不住发起了高烧。
可他依旧不肯走。
他微微低着头,呼吸粗重滚烫,浑身发冷发颤,却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,守着这栋破旧的员工宿舍楼,守着楼里那个不肯理他的小姑娘。
远处,小武匆匆驱车赶来,撑着伞狂奔到他身边,急得声音都变了:
“老大!您都烧到三十九度八了!我测过体温了!”
“赶紧回去输液、回去休息!您这样会把身体熬垮的!”
于永义微微抬手,嗓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高烧的虚弱和浓重鼻音,却依旧固执强硬:
“不走。”
“我再等一会儿。”
“等她灯彻底灭干净。”
“等她彻底睡熟。”
小武急得快要抓狂:“老大!雨停了!人早就休息了!您这样熬着根本没用!沐甜小姐如果看见您这样,她会难受的!”
“她不会。”
于永义低低笑了一声,笑意疲惫又自嘲,眼底红得吓人,又烧又累,还带着深深的无力:
“她现在……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我。”
“我不吵她、不烦她。”
“我就站在这里赎罪。”
“我欠她的,该我受。”
短短几句话,轻飘飘的,却字字扎心。
窗口后的上官沐甜,鼻尖瞬间一酸。
心底那道硬撑了无数天的防线,彻底崩裂。
她以为他的守候是刻意表演、是赎罪套路、是为了让他自己心安。
可此刻看着他高烧发抖、浑身湿透、硬扛着病痛也要守她一夜的模样。
她终于清清楚楚明白——
他的愧疚是真的。
他的后悔是真的。
他舍不得她、怕失去她、拼尽全力想挽回她,更是真的。
那些天她受的委屈是真的。
苏曼的羞辱是真的。
她的难过、难堪、无措,全是真的。
可他如今一点一滴、拿命一样的温柔和隐忍,也是真的。
她一直以为,他高高在上、永远强势、永远游刃有余。
可此刻的于永义,卑微、狼狈、脆弱、病得发烫。
为了她,骄傲碎尽,身段放尽,一身傲骨尽数低头。
沐甜的眼眶瞬间红透,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,顺着脸颊滑落。
她死死捂住嘴巴,不敢发出一点哭声。
怕楼下的他听见,怕自己心软败露,怕所有坚持的疏离全部作废。
她一直逼自己冷漠、逼自己不看、不听、不动心。
可这一刻,她彻底破防。
她心里清清楚楚——
她早就不恨他了。
她只是过不去自己那道坎、过不去那场无人撑腰的羞辱、过不去那段没有名分的自卑与不安。
可看着他高烧淋雨、固执赎罪的模样,所有的较劲、所有的赌气、所有的钻牛角尖,忽然变得特别可笑。
窗边,小武还在苦苦劝说:
“老大!您就算不为自己想,也为沐甜小姐想想!您病倒了,她知道了只会更为难、更自责!”
于永义呼吸粗重,额头滚烫,身体一阵阵发寒发晕,却依旧固执摇头:
“她不用自责。”
“是我没护好她。”
“我该受这份罪。”
“只要她愿意慢慢消气、愿意慢慢放下、愿意未来某一天肯回头看我一眼。”
“我淋多少雨、熬多少夜、生多少次病,都值。”
他抬手,虚弱地抬眼看向那扇漆黑的窗户,眼底是极致温柔又卑微的执念:
“我不求立刻原谅。”
“我只求她,别彻底放下我。”
窗外雨声淅沥,晚风微凉。
窗内的上官沐甜,泪流满面,心防彻底坍塌。
她依旧没有下楼,依旧没有露面。
可心底那道隔绝两人的冰墙,在这场暴雨、这场高烧、这场无声的死守里,彻底裂开、彻底松动。
她暗暗告诉自己:
再等等。
再缓一缓。
她的委屈需要时间消散。
她的不安需要时间抚平。
但她再也做不到,彻底无视他、彻底疏远他、彻底推开他了。
雨夜漫长。
那个高烧狼狈的男人,依旧固执守在楼下。
而楼上那个故作冷漠的小姑娘,早已红了眼眶、软了心肠,第一次,真正、彻底的,为他动了心软念。
这场漫长又偏执的追妻火葬场,
从今夜起,终于有了松动的转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