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座会所寂静无声,万千灯火尽数堆砌出极致的奢靡,却衬得偌大的至尊包厢空旷又冷清。
于永义慵懒倚在真皮沙发上,目光自始至终黏在上官沐甜身上,不曾挪开半分。他褪去了平日在社团杀伐的冷戾,眼底盛满难得的松弛与温柔,难得静下心来,想好好陪着她说说话、磨磨性子。
可上官沐甜从头到尾,只剩一副滴水不漏的礼貌与敷衍。
她规规矩矩站在桌边,双手自然垂在身前,身姿挺拔乖巧,脸上挂着浅浅的职业笑意,不逾矩、不吵闹、不打趣,连往日脱口而出的“叔叔”都刻意换成了生分疏离的“于先生”。
于永义轻声开口,嗓音低沉温和,带着试探的迁就:“不用一直站着,过来坐会儿,没人会说你。”
上官沐甜微微摇头,语气平淡无波,字字客气:“不了于先生,我是在岗工作,不能坏了店里的规矩。您要是无聊,我可以陪您说说话,您想问什么、想说什么都可以。”
刻板、顺从,却隔着一堵推不开的墙。
于永义指尖摩挲着沙发扶手,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。他太敏锐,怎么会察觉不出她的刻意疏远。
往日的她,鲜活灵动、敢闹敢怼,会打趣他跪搓衣板,会抱怨他天天薅着她不放,会对着小武叽叽喳喳说笑,鲜活得像束撞进他灰暗世界的光。
可今天,她温顺得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偶。
“你今天很安静。”于永义直直看着她,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奈,“怕我?”
上官沐甜抬眸,澄澈的杏眼干干净净,没有畏惧,没有羞涩,只有一片平静的淡然:“不怕,只是工作时间,我该好好履职。”
“履职?”于永义低笑一声,笑意却没抵达眼底,“我包下整座会所,不是来看你规规矩矩上班敷衍我的。”
他这句话带着浅浅的压迫感,却依旧温柔,半分凶戾无存。
一旁伫立的小武默默低头,大气不敢出。
他看得最清楚,他家老大掏心掏肺的温柔偏爱摆在眼前,可沐甜妹妹是铁了心要往后退,半点不肯接。
上官沐甜心底微动,却依旧硬着心肠,维持着疏离的姿态,轻声回应:“不管怎么样,我总得做好分内的事。于先生若是觉得无趣,我可以给您换些酒水小吃。”
说完不等他应答,她转身就要走向餐台。
手腕却被温热的掌心轻轻扣住。
力道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,没有半分强迫,只是单纯的挽留。
于永义看着她纤细的背影,声音放得更柔:“不用忙,就陪我聊聊。”
“最近还债压力很大?”
突如其来的问话,精准戳中她藏在心底最深的重担。
上官沐甜身形微僵,心口轻轻一酸,转瞬便压下那点翻涌的情绪,回头依旧是温和的模样:“还好,习惯了。慢慢攒,总会还清的。”
轻描淡写一句话,带过了三年日夜煎熬的负重前行。
于永义看着她故作坚韧的模样,眼底泛起细碎的心疼,语气下意识带着宠溺的笃定:“不用熬得这么累,但凡你开口,我可以帮你。”
这话何其真心。
百万债务,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,可他从不敢贸然相助,怕伤了小姑娘骨子里的倔强,怕她觉得自己是被施舍、被拿捏。他只想慢慢来,等她愿意依赖自己的那天。
可落在上官沐甜耳中,却只剩无尽的惶恐与抗拒。
她最怕的就是这个。
最怕欠他人情,最怕和他捆绑牵扯,最怕自己沉沦在这份偏爱里,最后再也抽身不得。
她立刻轻轻挣开他的手,后退半步,拉开清晰的距离,语气愈发恭敬疏离:“不用麻烦于先生,自己的债,我自己能还。谢谢您的好意。”
句句道谢,句句推开。
于永义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沉淀下去,染上淡淡的晦暗,却依旧舍不得逼她分毫,只是轻声叹道:“上官沐甜,你不用事事都跟我这么见外。”
“于先生,我们本就只是萍水相逢的熟人,本该保持距离。”她抬眸,眼神坦荡却冰冷,“您对我很好,我记在心里,但我不能一直麻烦您,更不能靠着您的庇护生活。”
这番话,说得无比清醒,无比决绝。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整座会所安安静静。
于永义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她说话,问她日常作息,问她爱吃什么,问她宿舍住着是否舒心,字字都是细碎的温柔惦记。
而上官沐甜永远是一问一答,简短、礼貌、敷衍,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往日的俏皮灵动,全程恪守着服务员与客人的本分,将疏离贯彻到底。
她不敢多聊,不敢动容,不敢让自己有半分留恋。
每一次应答,都是在悄悄为自己的离开铺路。
夜色渐深,凌晨一点,会所彻底到了打烊时间。
于永义看着她眼底浓重的疲惫,终究不忍心再留她,淡淡开口:“累了一天,下班吧。”
上官沐甜微微躬身:“谢谢于先生,祝您今晚愉快。我先下班了。”
依旧是标准的待客说辞,无半分私情。
她转身离开包厢,脚步平稳,没有回头,不曾看见身后于永义凝着她背影、沉沉不舍的目光,也不曾看见小武欲言又止、满心担忧的神色。
走出至尊包厢的那一刻,上官沐甜脸上所有的礼貌笑意瞬间崩塌。
眉眼间的平静褪去,只剩下疲惫、茫然,还有一丝决绝的坚定。
她没有立刻回宿舍,独自一人走到会所后台的休息间,关上房门,隔绝了所有声响。
手机屏幕亮起,她点开员工后台系统,指尖微微发颤,却没有半分犹豫。
【离职申请】
离职原因:个人身体不适,无法适应晚班工作。
工作交接:已理清所有本职工作,可随时交接离岗。
她一字一句认真填完,没有写半句真话,没有透露半分真实缘由。
她不敢写,不敢写自己是为了避开于永义,不敢写自己怕深陷温柔、怕纠缠不清、怕配不上他的偏爱。
提交。
点击确认的那一刻,屏幕跳转“申请已提交,三日后审核生效”。
指尖彻底落下,尘埃落定。
上官沐甜缓缓垂下手机,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蹲下身。
鼻尖微微发酸。
不是不遗憾。
她才二十二岁,在暗无天日的还债生活里,第一次遇见这样明目张胆护着她、温柔待她、把她放在心上的人。
于永义很好,真的很好。
有权势却不对她施压,偏执却对她温柔,阅尽千帆却唯独对她耐心迁就。
可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他是兰库帕手握风云、杀伐果断的七星社部长,前路坦荡,万众敬畏。
她是背负百万债款、无依无靠、挣扎在底层的孤女,一身风雨,满目疮痍。
短暂的相遇,偶然的偏爱,只是她贫瘠人生里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。
梦该醒了。
长痛不如短痛。
趁现在还没动心太深,趁一切还来得及抽身,彻底离开,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。
从此他继续风光万里,她继续默默还债谋生,两不相欠,再无交集。
她蹲在寂静的小房间里,沉默了很久,眼底微微泛红,却硬是逼自己没有落下一滴眼泪。
三年的苦都熬过来了,这点心动与不舍,算得了什么。
与此同时,会所楼下的黑色宾利车内。
于永义坐在后座,指尖夹着烟,烟火明明灭灭,却久久没有点燃。
小武看着自家老大始终望向宿舍楼方向的目光,终究忍不住开口:“老大,您有没有发现,沐甜妹妹今天太反常了?她今天……一直在刻意躲着您。”
于永义喉结微滚,嗓音低沉晦涩,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偏执:“嗯,防备心太重。”
“她还小,怕被人议论,怕突如其来的偏爱。”
他始终以为,她只是害羞、胆怯、缺乏安全感。
他始终以为,只要自己慢慢温柔、慢慢等候、慢慢迁就,总有一天能磨平她所有的防备,走进她的心里。
他从没想过,小姑娘温顺敷衍的表象之下,早已悄悄递上了离别的申请。
他满心欢喜、步步为营,筹谋着如何靠近她、护住她、治愈她往后所有的苦难。
却不知,她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深夜,悄悄定下了逃离他的结局。
小武看着自家老大眼底藏不住的温柔执念,心头泛起浓浓的酸涩,犹豫再三,还是低声提醒:“老大,我怕……她不是防备,是想彻底躲开您。”
于永义指尖的烟火骤然一顿。
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戾气与慌乱,转瞬又被温柔覆盖,他淡淡摇头,语气笃定:
“不会。”
“她只是还没习惯我。”
“我有的是时间等她。”
夜色沉沉,晚风萧瑟。
一人满心温柔守候,满心来日方长。
一人悄无声息退场,决意从此陌路。
极致的错位拉扯,自此落定。
一场他不知情的离别,已经悄然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