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落的感觉像是没有尽头。
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冷得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。温绾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坠,胸口被雷电击中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剧痛,月光在她体内流窜,试图修复那些被电流撕裂的经脉,但庞尊的力量太强了,那股雷电之力像是附骨之疽,在她体内横冲直撞,不肯消散。
弦月抓着她的手指,小小的身体在狂风中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叶子。她的眼泪被风吹散,但她没有松手,指甲嵌进了温绾月的皮肤,渗出了血。
“主人……主人你醒醒……你不要闭眼睛……”弦月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,带着哭腔。
温绾月听到了弦月的声音,但她的眼皮太重了,重到抬不起来。胸口的疼痛正在蔓延,从心脏向四肢扩散,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她的血管。
弦月看着温绾月越来越苍白的脸,看着从她胸口渗出的血在夜风中凝成细小的冰晶,看着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一点一点地合上。她知道,如果就这样掉下去,主人会死。
不是昏迷,是死。
弦月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眼里翻涌着决绝的光。
“叶罗丽魔法——暗影·通道!”
幽蓝色的光从弦月体内炸开,不是攻击的光芒,而是更纯粹的、更本源的力量。暗影之力在她周身燃烧,像一团幽蓝色的火焰,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
她用本源之力强行撕开空间,打开一条通往仙境的通道。
暗影之力在她们下方撕开了一道裂缝,不是曼多拉那种暗沉的、带着压迫感的裂缝,而是一道幽蓝色的、像月光一样清冷的通道。通道的另一端,透出仙境特有的银白色月光。
弦月抓着温绾月的手,两个人一起坠入了那道裂缝。
通道在她们身后合拢。
悬崖下的黑暗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银白色的、被月光笼罩的天空。弦月抱着温绾月从通道中跌落出来,两个人重重地摔在一片柔软的、像是被月光浸润过的草地上。
弦月从温绾月身上爬起来,浑身的骨头都在疼,但她顾不上自己。她跪在温绾月身边,颤抖着伸出手,去探她的鼻息。
有呼吸。很弱,但还有。
弦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她的主人躺在地上,脸色白得像纸,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,染红了蓝白渐变的仙裙。
弦月跪在温绾月身边,双手按在她胸口的伤口上,暗影之力从掌心涌出,试图止血。但那股雷电之力还在温绾月体内肆虐,暗影之力刚一接触就被弹开。
“不行……”弦月咬紧牙关,“这样不行……”
她需要帮手。需要能治愈伤口的人,需要有足够力量压制雷电之力的人。她想了一圈仙境里认识的人——灵犀阁的阁主们大多在人类世界,冰公主在清溪峡,水王子也在清溪峡,颜爵不知去向,毒夕绯和庞尊也在人类世界。
都不在。
弦月闭上眼睛,脑海中闪过一张脸。不,不是一张脸,是两张脸——同一张脸,不同的眼睛。
梦公主。
弦月睁开眼睛,双手结印,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升起,在夜空中凝聚成一只小小的暗影蝶。暗影蝶扑闪着翅膀,朝远方飞去。
“去找梦公主,”弦月的声音沙哑,“告诉她——弦月求她帮忙。”
暗影蝶消失在夜空中。
弦月低下头,将温绾月的手握在掌心里。她的手比主人冰凉的,但现在,主人的手比她更凉。
“主人,你再坚持一下……”弦月的声音在发抖,“一定要坚持住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月光落在她们身上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安静的画。
暗影蝶飞了很久。
它穿过森林,穿过河流,穿过那些漂浮在空中的云朵和雾气,最终来到一座悬浮在云端之上的城堡前。
梦夜城。
整座城堡通体暗紫色调,造型华丽对称,在巨大的圆月之下显得格外神秘。紫色幻雾缭绕在城堡周围,像一层层轻纱,将城内的景象遮得若隐若现。城堡的顶端,一轮巨大的圆月挂在空中,月光穿过幻雾,在城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暗影蝶穿过幻雾,飞过高耸的城墙,飞过那些雕饰繁复的螺旋阶梯,飞过一间间挂着紫色帷幔的长廊。它飞过荷花池,池水在月光下泛着幽紫色的光;它飞过亭台,亭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梦精灵在空中漂浮,发出细碎的、像风铃一样的声响。
暗影蝶飞到了一扇大门前。
门是紫檀色的,上面雕刻着复杂的梦境纹路——有沉睡的人脸、有盘旋的藤蔓、有绽放的花朵、有破碎的星辰。
暗影蝶撞上了门板,化为一缕幽蓝色的光,从门缝中钻了进去。
大殿内,光线昏暗。
鎏金吊灯在天花板上垂下,烛火幽幽地亮着,将大殿照得忽明忽暗。墙壁上挂着深紫色的帷幔,帷幔后面是一幅幅巨大的壁画,画的是梦境的国度——有人在美梦中微笑,有人在噩梦中挣扎。
大殿的最深处,一把镶嵌着珍珠和紫水晶的王座上,一个人正斜倚着扶手,闭着眼睛。
深棕色的长发梳成精致的双平髻,蝴蝶状的盘发上系着紫蓝色的缎带,发间点缀着珍珠头饰,脑后的蝴蝶结大而华丽。头顶戴着一顶紫粉色珍珠王冠,在昏暗的烛火中泛着幽幽的光。她的脸上戴着一副蝴蝶蕾丝眼罩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精致的下颌和淡粉色的嘴唇。
她穿着一条深紫色的长裙,裙摆上绣着梦境的纹路——月亮、星辰、沉睡的人脸、飞翔的梦精灵。裙摆拖在地上,像一汪紫色的湖水。
她——或者说她们。梦公主。孟艺。孟术。一体双魂,两个人格共用同一个身体。
暗影蝶的光飘到她面前,她睁开眼睛。
左眼紫色,右眼绿色。
是孟艺。
噩梦人格。
孟艺的眼眸微微眯起,看着那缕正在消散的幽蓝色光芒。光中传出了弦月的声音,沙哑的、带着哭腔的、她从未听过的急切。
“梦公主,求你帮忙。我主人受了重伤,快不行了。我在净水湖附近——求你。”
孟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她从王座上坐起来,歪着头看着那缕消散的光。
“弦月?”她的声音低沉而慵懒,带着一丝玩味,“她居然会求我。”
她站起来,裙摆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。她走下王座,穿过大殿,推开那扇雕刻着梦境纹路的紫檀色大门。门外,荷花池的水面上漂浮着几只梦精灵,它们看到孟艺,纷纷围了过来,发出细碎的、愉悦的声响。
孟艺没有理会它们。她走到池边,低头看着水面。
水面映出了她的倒影。深棕色的长发、精致的发饰、蝴蝶蕾丝眼罩。还有那双眼睛——左紫右绿。
“弦月求我。”她自言自语,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,“她的主人?”
水面没有回答她。
“有意思。”孟艺抬起手,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,一道紫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,在夜空中凝聚成一只梦蝶,“去告诉孟术,有人要来。”
梦蝶扑闪着翅膀,消失在了城堡深处。
孟艺站在荷花池边,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巨大的圆月。月光落在她的眼罩上,将那些蝴蝶蕾丝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。
她想起弦月上次来找她,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那时候影仙子还没有主人,还是一个独来独往的、清冷寡言的仙子。她们在梦境国度下棋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弦月不爱说话,她也不爱说话,两个人沉默地坐着,偶尔落一颗棋子,偶尔对视一眼,然后继续沉默。
后来弦月有了主人,去了人类世界,她们就再也没见过。
孟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摘下了蝴蝶蕾丝眼罩。
紫色的眼眸和绿色的眼眸同时亮了起来。
“弦月,你欠我一个人情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。
弦月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。
温绾月躺在她怀里,呼吸越来越弱,越来越浅,浅到弦月每隔几秒就要伸手去探一下她的鼻息,确认她还活着。
“主人,你再坚持一下……”弦月的声音已经哑了,“梦公主马上就来了……她一定会来的……”
月光落在温绾月的脸上,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也没有了血色。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虽然比刚才慢了一些,但一直没有停。
弦月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远处,天空中出现了紫色的光。
不是灵犀之门那种七彩的光,而是一种更幽深的、像梦境一样虚幻的紫光。紫光在空中旋转、凝聚,渐渐化作一个人形。
孟艺从光芒中走出来。
她没有戴眼罩。那双异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格外醒目——左眼紫色,右眼绿色。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,发饰也更繁复了,但那张脸没有变。精致、冷艳、带着一丝慵懒的傲慢。
她穿着那条深紫色的长裙,裙摆拖在草地上,却没有沾上一滴露水。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画着雨夜的梦境。
弦月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梦公主。”弦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求你救她。”
孟艺走到弦月面前,低头看着躺在弦月怀里的温绾月。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弦月的臂弯里,蓝白渐变的仙裙被血染红了大半,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“就是她?”孟艺的声音低沉而慵懒,“你的主人?”
“是。”弦月的声音在发抖,“她中了庞尊的雷电,从悬崖上掉下来的。伤口止不住血,雷电之力在她体内乱窜,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孟艺打断了她,蹲下来,伸出戴着紫色蕾丝手套的手,轻轻按在温绾月的胸口。
她闭上眼睛。
片刻后,她睁开眼睛,异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她体内的月光仙灵之力在自动修复。”孟艺的声音认真了几分,“但庞尊的雷电之力太强了,两种力量在她体内打架,谁也压不过谁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弦月急切地问。
孟艺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合上折扇,用扇尖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。紫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,在夜空中凝聚成一扇门。
“带她进梦夜城。”孟艺收起折扇,“我的地盘,我的力量更强。在那里,我能压制庞尊的雷电。”
她将温绾月打横抱起,银白色的长发从她臂弯间垂下来,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弦月跟着孟艺走进了那扇紫色的门。
门后是梦夜城的大殿。
鎏金吊灯在天花板上垂下,烛火在孟艺走进来的瞬间全部亮了起来,将整个大殿照得通明。墙壁上的帷幔被不知从哪儿来的风吹起,露出后面那些巨大的梦境壁画。
孟艺走在前面,脚步不紧不慢。弦月抱着温绾月跟在后面,穿过大殿,穿过一条长长的、铺着紫色地毯的走廊,来到一间圆形的房间。
房间不大,但很高。天花板是拱形的,上面画着星空的图案——月亮、星辰、银河,还有那些只有在梦境中才会出现的、形状奇异的云朵。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床,床柱是紫檀木的,雕刻着藤蔓和花朵的纹路,床幔是深紫色的纱,从床柱顶端垂下来,半透明,像一层薄薄的雾。
“把她放上去。”孟艺说。
弦月将温绾月轻轻放在床上。她的头陷入柔软的枕头里,银白色的长发散开在深紫色的床单上,像月光落在紫罗兰的花瓣上。
孟艺走到床边,摘下右手的手套,露出一只白皙的、手指修长的手。她将手放在温绾月的额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
紫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,像一层薄雾,缓缓笼罩住温绾月的全身。
“弦月,你出去。”孟艺没有睁眼。
“我不走。”弦月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孟艺睁开眼睛,异色的眼眸看着弦月。“我要进入她的梦境,找到她意识中残留的月光仙灵之力,引导它压制雷电。这个过程不能被打扰。”
“我不会打扰你。”弦月说,“我就在这里,不出声。”
孟艺看了她几秒,然后收回目光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“随你。”
弦月在床边坐下,伸出手,握住温绾月冰凉的手指。
“主人,我在这里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一直在这里。”
孟艺的意识沉入了温绾月的梦境。
她走过一片片破碎的记忆碎片,走过那些模糊的、像是被雾气笼罩的画面。她看到了温绾月的童年,看到了温家大宅的客厅、花园里的秋千、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。她看到了陈思思、王默、建鹏、舒言,看到了那些在学校里偷偷看她的同学,看到了温绮玉端来的热牛奶,看到了温景曜发来的“注意安全”。
她继续往前走,走进了更深的梦境。
那里有一片湖。湖水清澈见底,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。湖边站着一个银白色长发的身影,穿着蓝白渐变的仙裙,手里握着一枚莹白的玉坠。
月光仙灵之力的残留。
孟艺走到那个身影面前。那个“温绾月”抬起头,浅琉璃色的眼眸看着她,眼神空洞而迷茫。
“你是谁?”那个声音问。
“来帮你的人。”孟艺伸出手,“把手给我。”
那个“温绾月”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伸出了手。
孟艺握住她的手,紫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,沿着那个“温绾月”的手臂向上蔓延,涌入那枚莹白的玉坠之中。
玉坠亮了起来。
月光从玉坠中涌出,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。那不是温绾月平时释放的那种温和的、柔和的月光,而是一种更古老的、更纯粹的、像是从时间深处苏醒的月光。
孟艺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力量……
比她想得要强得多。
月光涌入温绾月的四肢百骸,与那些在她体内乱窜的雷电之力相遇。两种力量碰撞的瞬间,温绾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弦月猛地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主人——!”
温绾月的眉头紧紧皱起,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
月光之力与雷电之力的对抗持续了很久。
孟艺站在梦境中,引导着月光之力,一寸一寸地压制那些雷电。她感觉到庞尊的力量在她的梦境国度中渐渐消散,不是消失,是被月光吞噬了。
终于,最后一丝雷电之力也消散了。
孟艺睁开眼睛。
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。她松开温绾月的额头,退后一步,靠在床柱上,微微喘着气。
弦月看着她,眼里满是紧张。“怎么样?”
“雷电之力被压制了。”孟艺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伤口也会慢慢愈合。但她失血太多,需要时间恢复。”
“她会醒吗?”
孟艺沉默了片刻。
“会。”她说,“但不知道什么时候。”
弦月低下头,看着温绾月苍白的脸,看着那枚在她胸前微微发光的仙玉吊坠。
“多久我都等。”弦月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孟艺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弦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变了。”
弦月抬起头,看着孟艺那双异色的眼眸。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以前你不会求人。”孟艺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以前你也不会为了一个人,连自己的命都不要。”
弦月低下头,看着握在掌心里的、主人的手指。
“因为她值得。”弦月说。
孟艺看了她几秒,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“你在这里陪她。”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,“我会让人送药过来。有什么事,让梦精灵来找我。”
“梦公主。”弦月叫住了她。
孟艺侧过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弦月说。
孟艺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欠我一次。”
然后她走了出去,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
弦月坐在床边,握着温绾月的手,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
“主人,你听到了吗?”弦月的声音很轻,“你会醒的。多久我都等你。”
烛火在床边静静燃烧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交叠在一起。
窗外,梦夜城的上空,圆月高悬。
月光穿过紫色的幻雾,落在温绾月的脸上,落在她苍白的唇上,落在那枚正在慢慢愈合的伤口上。
梦精灵们在窗外飞舞,发出细碎的、像风铃一样的声响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在唱一首催眠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