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赛

比赛日。

温绾月醒得比闹钟还早。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，月亮还没有完全沉下去，淡淡地挂在天边，像一枚被洗淡了的印章。她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。沉稳的，有力的，一下一下，像赛前最后的倒计时。

弦月从娃娃屋里飞了出来，轻飘飘地落在她的枕边。弦月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，温绾月伸出手指，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。

“早安，弦月。”

“早安，主人。”

温绾月坐起来，去浴室洗漱。弦月飞到她肩上，跟着她一起进了浴室。镜子里的少女脸色有些苍白，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，但眼神是明亮的，弦月从她肩头飞到洗手台边，歪着头看着她。

“主人，你紧张吗？”

温绾月挤牙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“有一点。”她将牙刷放进嘴里，含混地说，“但更多的是兴奋。”弦月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
温绾月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衣服。

弦月用脸颊蹭了蹭她。“主人今天很好看。”

温绾月弯了弯唇角。“你每天都这么说。”

“因为主人每天都很好看。”弦月理直气壮。

楼下，方姨已经准备好了早餐。简单的燕麦粥、水波蛋、一片全麦吐司，还有一杯温热的柠檬水。温绾月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嚼，像是在给自己的胃做最后的热身。吃到一半的时候，门铃响了。

高泰明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，里面是白色的衬衫，领口没有打领带，解了两颗扣子，露出一截锁骨。他靠在门框上，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马蹄莲。

“送你的。”他将花递给温绾月，“祝你拿第一。”

温绾月接过花，低头闻了闻。淡淡的清香，像清晨的露水。“谢谢。”她将花递给方姨，让她帮忙插在花瓶里。高泰明走进来，在餐桌对面坐下，看着她吃饭。

“吃这么少？”他皱了皱眉。

“够了。”温绾月将最后一口燕麦粥喝完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，“吃多了犯困。”

高泰明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看了她两秒，然后站起来，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——一颗银色的星星挂件，金属质地，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和他车里挂的那颗一模一样。

“幸运物。”高泰明将它塞进温绾月手里，“我比较迷信。”

温绾月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银色星星，将它放进了西装的口袋里。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高泰明别过脸去。“走不走？我开车送你。”

比赛在A国大学的大礼堂举行。

礼堂很大，能容纳上千人，此刻已经坐了大半。台下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评委、学者、参赛选手的陪同人员，以及一些媒体记者。台上是一排铺着深蓝色绒布的评委席，评委们已经落座，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块名牌和一杯水。温绾月在后台等待区坐着，弦月安静地躺在她膝盖上的手提包里，拉链开了一条缝，眼晴透过那条缝隙望着她。

周围的参赛选手有的在默念稿子，有的在看手机，有的在闭目养神。温绾月的左手从西装口袋里伸进去，指尖触到了那颗银色的星星。冰凉的，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。

她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答辩稿。不是逐字逐句地背诵——那些内容她已经烂熟于心，每一个数据、每一条逻辑线、每一个可能的提问和对应的回答，她已经反复打磨了无数遍。她只是在确认，确认自己的身体和心理都准备好了。

“下一位，来自华国的参赛者——温绾月。”

温绾月站起来。将手提包拉好拉链，放在椅子上，只带着那颗银色的星星走上了台。

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的一瞬间，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然后她适应了那道光。她走到讲台后面，将手里的U盘插进接口，PPT在大屏幕上亮了起来。封面上面有论文的英文标题和她的名字。

她抬起头，看向台下的评委们。又越过他们的头顶，看向观众席。那里坐着很多很多人，大部分她都不认识。但她认出了一个人——高泰明坐在第五排靠边的位置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。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。

温绾月收回了目光。

“Good afternoon, esteemed judges, professors, and fellow participants.”
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每一个单词都清清楚楚地从麦克风里传出去，填满了整个礼堂。

弦月在手提包里安静地听着。

眼瞳透过缝隙，看着聚光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。她想：主人站在那里的时候，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。

弦月闭上眼睛，在心里默默地说：主人，加油。

答辩进行了二十分钟。温绾月用十五分钟完整地呈现了自己的研究——从问题提出、实验设计、数据分析到结论推导，每一条逻辑线都清清楚楚，每一个数据都有据可查，每一个结论都经得起推敲。PPT做得简洁而有力，画面干净，字体统一，图表清晰。

进入问答环节后，评委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。有人对实验样本的选择提出了质疑，有人追问了数据分析中某个模型的适用性，有人让她预测这项研究在未来可能的应用方向。每一个问题都不算刁钻，但每一个都需要扎实的知识储备和快速的反应能力。

温绾月没有慌。她一个一个地回答，语气始终不疾不徐。遇到质疑，她先承认问题的合理性，再用数据和逻辑回应。被追问细节，她不厌其烦地解释，甚至走到白板前画起了示意图。最后一位评委问了一个超出她研究范围的问题，她坦诚地说“I don't have enough data to answer that question yet, but here‘s my hypothesis”，然后给出了一个基于现有知识的、合理的推测。

那位评委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
温绾月站在讲台后面，看着台下的评委们。他们有的在低头写什么，有的在小声交流，有的面无表情。她看不出他们的态度，也不知道自己的表现到底如何。但她知道——她已经把自己能做的，都做到了最好。

“Thank you.”她微微欠身，然后走下台。

她的步伐很稳，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那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正常反应，她知道的。她走进后台，靠在墙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地呼出来。

弦月从手提包里飞出来，落在她的肩上。“主人，你太棒了。”

温绾月偏头看着她，笑了。那个笑容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、克制的小弧度，而是真正的、由内而外的、像花终于绽开了一样的笑。

“我尽力了。”她说。

等待结果的时间是最难熬的。

温绾月坐在等待区的椅子上，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画上。画的是A国的标志性建筑，颜色明快。

高泰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观众席溜进了后台。他站在等待区的入口处，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，看到温绾月之后，他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，将其中一杯递给她。温绾月的目光从墙上收回来，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，又看了看高泰明。

“你怎么进来的？后台不让进。”

“我跟保安说我是你哥哥。”高泰明面不改色。

“我哥哥不长你这样。”

“他又不知道。”

温绾月接过咖啡，喝了一口。热的，加了奶，没有糖——她喜欢的喝法。高泰明坐在她旁边，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安静地并排坐着，像两个在候诊室等待叫号的病人。

“紧张吗？”高泰明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也紧张。”高泰明说，“我上次这么紧张还是上次。”

温绾月偏头看了他一眼。高泰明的嘴角弯了一下，那个笑容带着一丝紧张过后的松弛。“会好的。”他说，“不管结果怎么样，你已经很棒了。”

温绾月将咖啡放在一边，手指伸进口袋里，触到那颗银色的星星。她将它掏出来，握在掌心里。冰凉的，沉甸甸的。

她不知道等了多久。也许十分钟，也许半个小时。等待区里的参赛选手一个一个地被叫出去，有的笑着回来，有的面无表情，有的眼眶红红的。温绾月看着他们，手心开始出汗。

终于有人叫到了她的名字。

温绾月站起来，深吸一口气。高泰明也站了起来，伸出手，握了握她的手指。“去吧。”他说，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
温绾月松开他的手，跟着工作人员走出了等待区。

礼堂里的灯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。温绾月走进去的时候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她走上台，站在主持人旁边，目光扫过评委席——评委们的表情比答辩时温和了很多，有几个甚至朝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
主持人开始宣读结果。英语，语速不快，每一个单词都清清楚楚。温绾月听到了她论文的标题、她的名字、以及那个词——“First Place”。

台下响起了掌声。不是那种礼貌性的、稀疏的掌声，而是真正的、热烈的、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掌声。温绾月站在台上，看着那些鼓掌的人——评委们、观众们、工作人员们。她看到了高泰明，他站在观众席的通道上，没有坐下，正在用力鼓掌。

温绾月弯了弯唇角。

她接过奖杯——一尊透明的、流线型的水晶奖杯，底座上刻着比赛的名称和年份。奖杯比她想象的要重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
主持人让她发表获奖感言。温绾月走到麦克风前，台下安静了下来。她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，又看了看手里的奖杯。

“Thank you.”她说。声音很轻，但很稳。“感谢评委们的认可。感谢我的导师，您给了我很多指导和鼓励。感谢我的父母和哥哥弟弟，他们一直是我最坚实的后盾。”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感谢我的朋友。”她的目光越过观众席，落在高泰明身上，“他们一直在支持我。”

“最后，感谢我自己。”温绾月的唇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，“谢谢你没有放弃。”

台下又响起了掌声。温绾月微微欠身，转身走下台。

高泰明在通道口等她。

“我就说你会赢的。”他伸出手，温绾月将奖杯递给他。他接过去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。

温绾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——温景曜发了八条，温绮玉发了三条，陈思思发了四条，王默发了六条，舒言发了两条，建鹏发了三条。

她先打了家里的电话。嘟嘟嘟响了两声就接通了，电话那头传来温景曜的声音，又急又快：“姐姐！你是不是拿第一了？你快说你拿了第一！”

“嗯，拿的第一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，然后爆发出一声巨大的欢呼，吓得温绾月把手机拿远了一些。她听到温景曜在那边喊“哥你听到了吗姐姐拿第一了”，然后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，然后是温绮玉的声音，传来。

“恭喜你，阿月。”

温绾月的鼻子酸了一下。“谢谢哥。”

“回来给你庆祝。”温绮玉说，“想吃什么？”

“什么都行。”

挂了电话之后，她点开了陈思思的对话框。陈思思的文字永远简洁，但温绾月读得懂那些简洁下面的东西——“听说今天比赛。加油。不管结果如何，你都是最好的。”她最后发了一句：“等你回来。”

温绾月回了一个“嗯”字。

王默的消息是一长串语音，每一条都带着哭腔。温绾月没有全部听完，只听了第一条——“阿月你一定会拿奖的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”——然后笑了笑，打了一行字：“拿了第一，回来请你们吃饭。”

王默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和哭泣的表情。

建鹏的消息只有一条语音，很短，声音有点哑：“绾月，你真厉害。等你回来。”

舒言的文字很简短：“恭喜。”后面跟了一朵花的emoji。

温绾月握着手机，看着那些名字和那些消息。她忽然很想念他们——想王默红着脸叫她“阿月”的样子，想陈思思清冷的眉眼间偶尔流露出的温柔，想建鹏在她面前永远藏不住的紧张和雀跃，想舒言推眼镜时微微发颤的手指，想温景曜叽叽喳喳的声音，想温绮玉不动声色递到她手边的桂花糕。

弦月从她肩上飞到她的掌心，用小小的手抱住了她的拇指。

“主人。”弦月的声音很轻，“你哭了。”

温绾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指尖触到一片湿润。她没有出声，眼泪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。不是因为难过，而是因为太高兴了——高兴到身体里装不下那么多的情绪，只好从眼睛里溢出来。

高泰明站在旁边，安静地看着她。他没有说话，也没有递纸巾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让温绾月知道他在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温绾月用手背擦了擦眼泪。高泰明这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。“擦擦吧，妆都花了。”

温绾月接过纸巾，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——眼线确实晕开了一点。她抿了抿嘴唇，用纸巾仔细地擦干净。

“走吧。”高泰明说，“带你去吃饭。庆祝你拿第一。”

两个人走出礼堂。外面的阳光很好，天空蓝得近乎透明，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。温绾月抬起头，微微眯起眼睛。阳光落在她的脸上，将她的眼泪晒干了，将她的笑容晒暖了。

弦月从她肩上飞到她的头顶，趴在她盘起的发髻上，像一只慵懒的猫。

“主人。”弦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今天很好看。”

温绾月笑了一声。

高泰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，嘴角也弯了起来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车在那边。”

温绾月跟在他后面，弦月趴在她的头顶，奖杯提在高泰明手里，银色的星星安静地躺在她的口袋里。月亮还没有升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