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雨拍打着窗棂,像是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击在云旗耳膜上的丧钟。
他跪在满地狼藉的地毯上,高大挺拔的脊背此刻佝偻成了一张随时会崩断的弓。
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,此刻连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都拿不稳。
“哗啦——”
档案袋里的纸张被他抽出,几份带着医院刺眼红章的复印件散落在他的膝前。
云旗的视线像被烈火烫过一样,死死钉在最上面那张《出院诊断证明书》上。
白纸黑字,医疗术语冰冷得没有任何感情色彩,却字字句句化作最锋利的凌迟之刀,将云旗这五年来自以为是的恨意,活生生地片了下来:
【患者姓名】:郝熠然
【临床诊断】:重度支气管扩张并发肺动脉血管破裂大咯血。
【手术名称】:急诊右侧开胸,右肺中下叶切除术。
【术后医嘱】:患者丧失部分肺功能,呼吸道极度脆弱。终生极易感染,严禁重体力劳动,严禁受寒、情绪剧烈波动。
云旗的目光僵滞在纸面上,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里,血丝在一寸寸崩裂。
他仿佛不认识汉字了,把那短短几行医嘱看了又看,看了又看。
严禁受寒。严禁情绪波动。终生极易感染。
可是这几天,他都对这个人做了什么?
他逼着一个切了半边肺的人,在深山的冰雨泥水里一次次下跪;他用最恶毒刻薄的台词,在镜头前把对方的自尊踩进泥里;他甚至在昨晚的饭局上,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为了保全所谓的“体面”,把满满一杯烈性白酒灌进了连呼吸都带着痛的胸腔里!
“啊……”
云旗喉咙里发出一声残破的、如同风箱漏气般的悲鸣。
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滑向那份病历最上方的入院日期。
那是一个让他此生都刻骨铭心的日子。
五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那天,他一脚踹翻了茶几,摔门而去。
病历上的时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—— 在他摔门而去的那一晚,在他带着满腔恨意登上帝都的航班、发誓要往上爬的那一晚……
那个他爱到骨子里的男人,一个人,签下了病危通知书,被推进了九死一生的开胸手术室!
“不可能的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云旗猛地抓起那张薄薄的纸,指甲深深地抠进纸张里。
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,洇湿了那些冰冷的医疗术语。
他仿佛看到了五年前那个寂静的病房。
他仿佛看到了三十二岁的郝熠然,忍着咳血的剧痛,在脑海里冷静而残忍地为他规划好了一条最决绝、最安全的退路。
“没有谁离不开谁。我要他在名利场的最顶端,干干净净、风风光光地称王。”
小李的控诉在云旗的脑海里炸响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扇在云旗的脸上。
他这五年来引以为傲的野心,他以为自己浴火重生的蜕变,他那居高临下的报复…… 原来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!
是他踩在爱人被切开的骨血上,跳的一场狂妄而可悲的独舞!
“云旗,你现在知道了?”
小李跪坐在旁边,眼里没有一丝快意,只有深深的绝望。
“他那天晚上被你逼着喝下那杯酒,回到回廊就吐血了。可他连吐血都要躲着你,还要死死捂住我的嘴,不让我去告诉你真相。他说,你正处在转型的关键期,不能用他的病去绑架你的人生,他宁愿你继续恨他!”
小李的话,成了压垮云旗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别说了……别说了!!”
云旗猛地将脸埋进双掌之中,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嘶吼。
五年。
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。
当他在镁光灯下享受着鲜花和掌声时,他的爱人却在见不到光的阴暗角落里,忍受着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剧痛,忍受着因为残缺而不得不放弃男主的落差。
而他在重逢后,不仅没有看穿对方眼底的隐忍,反而亲手拿起了最钝的刀,一刀一刀地去割那个男人本就千疮百孔的灵魂。
“郝老师,你这副随时要咽气的样子,拿什么跟我谈筹码?”
“在这个剧组,我们不需要这些旧情怀,你的东西我嫌脏。”
那些他曾经亲自放出去的狠话,此刻化作了漫天回旋的毒镖,每一根都精准无误地扎进了他自己的心尖上,将他钉死在名为懊悔的耻辱柱上。
云旗跪在那些散落的药瓶中,剧烈地喘息着。
就在这时,他余光瞥见了一旁安静躺在地毯上的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。
五年前,记录了他们整个夏天所有狂热、所有甜蜜的旧手机。
云旗颤抖着伸出手,将那部旧手机死死地抓进掌心。
指尖划过那些蜘蛛网般的裂痕,仿佛摸到了这五年来,郝熠然被他亲手打碎的、那颗寂静无声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