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正月十五，上元节。

长安城的灯会是从五日前就开始准备的。朱雀大街上挂满了各式花灯，有莲花灯、鲤鱼灯、走马灯、兔子灯，密密匝匝地悬在街两边，入夜之后一盏一盏地点亮，从高处望下去，整条大街像一条流淌的灯河，从城北一直蜿蜒到城南。未央宫里自然也少不了张灯结彩——宣室殿的廊下挂着八盏宫灯，都是紫苏带着小宫女们亲手扎的，灯面糊着薄绢，上面画着梅兰竹菊，烛火一点，光影透过绢面落在廊柱上，温温润润的。

卫瑾瑜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，走动越发不便，李太医说这些日子最好少出门，免得动了胎气。她便没有去朱雀大街看灯，只在宣室殿的院子里走一走。待春可不甘心待在院子里，从午后就缠着青萝问：“什么时候去看灯？街上什么时候亮灯？”青萝被他问得没办法，哄他说等天黑了就带他去。他便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廊下，眼巴巴地看着太阳一寸一寸地往下落，落得他心焦，每隔一会儿就抬头问一句：“天怎么还没黑？”

念儿对灯会还没有什么概念，但她能感觉到今天和平时不一样。院子里挂了新的灯笼，青萝给她换了一件新做的粉色小袄，领口滚了一圈白绒边，衬得她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。她扶着廊柱走来走去，偶尔停下来仰头看看头顶的灯笼，伸手指一指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。

天黑透的时候，刘彻从前朝回来了。他今日穿了玄色的常服，比朝服轻便些。待春一看到他就跑过去，拽着他的衣袖：“父皇！去看灯！”刘彻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，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廊下的卫瑾瑜——她正抱着念儿，朝他笑了笑，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纵容，也有一点无奈，意思大概是“我拦不住他，你带他去吧”。

刘彻把待春抱起来放在臂弯里，回头对卫瑾瑜说：“朕带他去转一圈就回来。”卫瑾瑜点了点头，又叮嘱了一句：“别让他吃太多街上的东西，脾胃弱。”他应了一声，抱着待春大步走出了宣室殿。待春趴在父亲肩头朝母亲和妹妹挥手，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。

院子里安静下来了。念儿靠在卫瑾瑜怀里，开始犯困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。青萝端了一碗汤圆来，黑芝麻馅的，白白胖胖地卧在碗里，冒着热气。卫瑾瑜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圆——团团圆圆的，安安静静地躺在汤里，像是日子本身的样子。她拿起勺子，舀了一颗吹了吹，慢慢地吃了。芝麻馅从糯米皮里流出来，甜而绵，暖融融地滑进胃里。

念儿在她怀里睡着了，呼吸轻而绵长。卫瑾瑜没有把她放下，就那样抱着，靠在软榻上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和街市上的喧闹声。那些声音很远，远得像另一个世界，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灯笼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的声响。

过了大约半个时辰，院子里传来待春的脚步声。他跑得飞快，怀里抱着什么东西，跑到卫瑾瑜面前才停下来，气喘吁吁地举着给她看——是一盏小小的兔子灯，纸糊的，竹篾扎的骨架，里面点着一截短短的蜡烛，光从纸面透出来，暖黄色的，映得上面画的兔子活灵活现的。

“给妹妹的！”他说，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，“街上好多好多灯，儿臣挑了一个最圆的给妹妹！”卫瑾瑜低头看了看那盏兔子灯，又看了看待春冻红的鼻尖和亮晶晶的眼睛，心口暖得像揣了一只小炭炉。她把念儿轻轻放在榻上，接过那盏灯举在手里看——兔子灯圆圆的，胖乎乎的，和念儿一样。待春凑过来看妹妹，念儿还在睡，并不知道自己得了一盏灯。待春看了一会儿，小声说：“妹妹睡觉也好看。”卫瑾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，她帮他理了理，又把他拉进怀里，用披风裹住他冻得有些凉的肩膀。

刘彻站在廊下，看着这娘仨挤在一起看灯的模样。他没说话，只是走过去，在卫瑾瑜身边坐下，伸手把那盏兔子灯接过来，放在案几上，让它亮着。烛光透过纸面，在三个人脸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光，晃晃悠悠的，把眉眼都映得柔软了。念儿在睡梦里翻了个身，小手搭在卫瑾瑜的手上，攥住了她的手指。待春靠着母亲的肩，看了一会儿灯，眼皮也开始打架了。他今天走了很多路，看了很多灯，还吃了糖人，累了。

卫瑾瑜低头看了看左边睡着的女儿，又看了看右边开始犯困的儿子，最后抬起头看了看身边坐着的刘彻。他正看着那盏兔子灯，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，光很轻，很暖。她轻声说了一句：“陛下，今日的月亮好圆。”他抬起头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上——一轮圆月挂在中天，清辉洒下来，将院子里的积雪映得莹白。月和灯，一个在天上，一个在案上，都很圆，都很亮。

她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睛。待春的呼吸渐渐沉了，念儿的小手还攥着她的手指。满院子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，光影在地上挪移，像是时光在缓缓地、温柔地流淌。长安城的元宵夜还很漫长，街上的灯河还在流淌，满城的人都在看灯、吃汤圆、团圆。而宣室殿的院子里，一家五口（其中那个还没出生的小家伙正安静地待在母亲腹中）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，被一盏兔子灯的光笼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