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腊月三十，除夕。

长安城从三日前就开始准备过年了。街巷里挂起了红灯笼，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和门神，空气里弥漫着屠苏酒和年糕的香气。未央宫更不必说，从宫门到宣室殿，一路灯笼高挂，红绸铺地，连御池边那些枯荷上都系了红绳，远远看去像是枯木逢春。

宣室殿的院子里，青萝和紫苏从一大早就在忙活。待春跟在后面帮忙递东西，递着递着就开始添乱——把浆糊抹到了自己鼻尖上，又把手里的春联拿反了，青萝哭笑不得，最后还是紫苏给了他一块抹布，让他去擦廊下的柱子。待春接了抹布高高兴兴地去了，擦了两下柱子，又开始擦栏杆，擦完栏杆擦廊柱，擦完廊柱又去擦门口的铜环，擦得不亦乐乎。

念儿如今一岁多了，走得已经稳当了，虽然还是摇摇晃晃的，但能从廊下走到院子里了。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，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绒绒的兔毛，衬得她的小脸更加白皙。她跟在哥哥后面，手里攥着半块被捏得变了形的桂花糕，边走边吃，走到一半停下来，仰头看着廊下挂着的红灯笼，看得入了神。

卫瑾瑜坐在殿内，手边放着一碗温热的红枣银耳羹，慢慢喝着。她的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，圆润饱满，走路时需要用手扶着腰。这一胎果然如她所料，安静得很，七个多月了也不怎么闹腾，只是偶尔轻轻拱一下，像是在确认她还醒着，然后就不动了。李太医说胎位正、脉象稳，一切都好。她自己也觉得这一胎怀得比前两次都轻松，大概是身子已经习惯了，也大概是这个孩子天生就疼娘。

午后，卫子夫和卫青来了。卫子夫穿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冬衣，手里提着一匣子自己做的桂花糖，说是给待春和念儿的年礼。卫青跟在她身后，手里抱着两只泥塑的小兔子，一只是灰色的，一只是白色的，是给两个孩子的。待春接过兔子就跑，说要给念儿看。念儿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落在雪地上的麻雀，追了两步麻雀飞走了，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，直到待春把小兔子递到她面前，她才转移了注意力。她伸手接过那只白色的小兔子，攥在手里，然后抬头看了看舅舅。卫青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，她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在卫青脸上轻轻拍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她认识。卫青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很淡，但眉眼舒展。

除夕的宴席设在宣室殿的正殿里。人不多，只有卫瑾瑜、刘彻、待春、念儿和卫子夫、卫青几个人。案几拼在一起，摆满了各式菜肴——炖得酥烂的羊肉、清蒸的鲈鱼、八宝饭、年糕、饺子、几碟时令小菜。炭火烧得旺，殿内暖烘烘的，把窗外的寒气挡得严严实实。

待春坐在刘彻身边，吃得很认真。他已经会用筷子了，虽然夹菜还不太稳，但能自己把饺子夹起来送到嘴里。念儿坐在卫瑾瑜怀里，喂什么吃什么，吃得满脸都是米粒和汤汁，青萝在一旁不停地给她擦嘴，擦完又脏，脏了又擦。卫子夫看着妹妹怀里那个小娃娃，又看了看妹妹隆起的肚子，笑着说：“你如今是三个孩子的娘了。”卫瑾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，又看了看怀里的念儿和旁边认真吃饺子的待春，点了点头：“是啊。日子过得快。”

卫青坐在对面，端着一杯屠苏酒，慢慢地喝。他话不多，偶尔夹一筷子菜，偶尔看一眼妹妹，偶尔低头看看杯中的酒。他的目光在卫瑾瑜脸上停的时间最长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她注意到了，朝他笑了笑，他微微点了点头，没有说什么。

饭吃到一半，待春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，跑到殿中央，说要给父皇和母后表演一个节目。他站在空地上，站得端端正正的，然后张开嘴，唱了一首歌。那首歌不知道是从哪里学的，调子有些走音，歌词也不太全，只记得几句：“新年到，新年到，穿新衣，戴新帽……”他唱得很认真，一本正经的，唱完了还鞠了一躬。满殿的人都笑了，刘彻伸手把他拉回来，拍了拍他的头：“唱得好。”待春得了夸奖，高兴地爬回椅子上继续吃饺子。

念儿在卫瑾瑜怀里看着哥哥表演，也跟着拍手，拍得手掌红红的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，像是在给哥哥喝彩。

宴席散后，卫子夫和卫青要回去了。卫瑾瑜挺着肚子送他们到殿门口。卫子夫回过头来，伸手帮她拢了拢披风，轻声说：“外面冷，别送出来了。回去吧。”卫瑾瑜点了点头，却站着没动，看着姐姐和二哥的背影沿着宫道往外走，越走越远，最后消失在灯火通明的夜色里。她站了一会儿，直到刘彻走过来，从身后把披风拢得更紧了一些。
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。

她转过身，跟他走回殿内。待春已经困了，靠在青萝怀里打哈欠，念儿也揉着眼睛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。卫瑾瑜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哄睡了，才回到内殿。刘彻已经坐在榻边等她。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，靠着他的肩膀，闭上眼睛。

外面响起了除夕的钟声，沉沉的，一声接一声，穿过长安城的夜空，落在未央宫的每一个角落里。钟声很长，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，把这一年和上一年连在一起，又把这一年和下一年连在一起。她听着那钟声，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拱了一下，像是在问——外面是什么声音？她没有睁眼，只是把手放在腹上，掌心贴在那里，轻轻拍了拍。

“又是新的一年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
刘彻嗯了一声，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，十指交扣。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，远得像是从长安城的另一头传来的，闷闷的，不成气候，但很热闹。待春在偏殿的梦里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