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,重阳。长安城的秋天已经深得不能再深了,天蓝得像一块洗透了的蓝布,一丝云都没有。风里带着菊花初绽的苦香和远处稻田收割后留下的干草气息,干燥而清明。
卫瑾瑜往年重阳都是待在宫里过的。今年刘彻说,带她去城外走走。不是远行,就在长安城外的乐游原上,登高看看秋色。她如今五个多月的身孕,肚子已经很明显了,走动不如从前利索,但李太医说适当走动对身子有好处,只要不累着就行。于是那天一早,宣室殿里就忙开了。青萝忙着准备外带的食盒和热水,紫苏给念儿换了一身新做的秋衫,待春则兴奋得满屋子跑,嘴里不停念叨着“要去看山了”。
出发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起来了,暖融融地照着长安城的街巷。马车出了城门,沿着官道一路往南,行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乐游原。这里地势高,视野开阔,站在原上能俯瞰整座长安城。城中的宫阙楼阁在秋日的薄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幅摊开的水墨画。远处终南山的轮廓清晰可见,黛青色的山脊在蓝天下延绵起伏,山脚下是大片大片的农田,秋收之后只剩下整齐的田埂和几堆草垛。
待春下了马车就跑开了,在原上跑来跑去,追着一只红蜻蜓,跑得满头是汗。青萝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,叫着“小殿下慢点跑,当心绊着”。念儿被紫苏抱在怀里,睁着眼睛看四周,目光追着远处山坡上那些零星开放的野菊花。她快满周岁了,比前几个月更活泛了,看到什么都想伸手去够。
卫瑾瑜在乐游原上一处平坦的地方坐下。刘彻让人铺了毡毯,又支了一柄伞遮阳。她靠在软垫上,看着远处长安城的轮廓,秋风吹过来,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。刘彻在她身边坐下,手里端着青瓷茶盏,里面是温好的菊花酒——她不能喝,他便让人换成了菊花茶,淡淡的苦味里带着一丝甘甜。
“陛下以前来过这里吗?”她问。
“来过。小时候跟先帝来过一次,后来自己来过几次。”他顿了顿,“每次站在这里看长安城,都觉得城里的事离得很远。”
卫瑾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长安城在秋日薄雾里安安静静的,像一座画出来的城,不像她每天生活的地方。城里有未央宫,有宣室殿,有待春在院子里跑过的笑声,有念儿学步时摇摇晃晃的身影。而此刻它们都被秋雾笼着,看不真切,反而像是某种遥远的、安宁的底色。
待春跑了一圈回来,手里攥着一把野菊花,黄的白的都有,花茎长短不一,他攥得乱七八糟的,花瓣被风吹掉了几片,但颜色很亮。他跑到卫瑾瑜面前,把花举起来:“母后,花花!给妹妹的!”卫瑾瑜接过来看了看,是野菊花,花瓣细长,簇成一团,在风里微微摇晃。她低头闻了闻,苦香苦香的。
念儿看到花就伸手来够。卫瑾瑜抽了一枝给她,她攥在手里,花瓣被她攥碎了几片,指缝里染上了淡淡的黄色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染了颜色的手指,好奇地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。
晌午的时候,青萝把带来的食盒打开,里面装着几样点心、一壶菊花茶和一碟重阳糕。糕是紫苏早起做的,糯米粉和粳米粉按比例混合,中间夹着豆沙,上面撒了桂花和红枣丝,切成菱形的小块。待春吃了两块,嘴巴周围沾了一圈豆沙,被念儿看到了,她伸出手去够哥哥的脸。待春被她摸了一脸豆沙,愣了一瞬,然后哈哈笑起来,说妹妹在给他擦脸。
秋风吹过原上,把野菊花的香气和糕点的甜味搅在一起。远处有农人赶着牛车从原下经过,车轱辘碾过收割后的田地,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。更远处,终南山的轮廓在午后的光里变得柔和了些,山腰缠着几缕薄薄的雾,像是山在午睡时盖的一层薄被。
卫瑾瑜靠在软垫上,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。她把手放在那里,掌心的温度透过秋衫渗进去。这一胎果然是三个孩子里最安静的一个,连重阳登高都不闹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润的腹部,轻声说了一句:“等你出来了,让父皇再带你来一次。到时候你就能自己站在这里看长安了。”
刘彻听到了这句话,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阳光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将她手里那枝被念儿揉碎了几片花瓣的野菊花接过来,顺手插在她鬓边。花茎太短,插不牢,歪歪斜斜地挂在耳畔,他看了一眼,嘴角弯了弯。
“不好看。”她说。
“好看。”他收回手,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长安城。
待春跑过来要父皇抱他去看山。刘彻站起身,把待春抱起来,让他站在自己臂弯里看得更高些。待春两只手搭在父亲肩上,认真地朝远处看,看了一会儿说:“父皇,长安城好小啊。”刘彻嗯了一声:“从高处看,什么都小。”待春想了想,又问:“那咱们家也小吗?”刘彻低头看了他一眼:“咱们家不小。咱们家有五个人。”待春掰着手指头数了数——父皇、母后、他自己、妹妹,还有母后肚子里的那个——正好五个。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继续看远处的山去了。
暮色渐起的时候,他们收拾东西回了宫。待春在马车上就睡着了,头歪在青萝肩上,手里还攥着一枝没扔掉的野菊花。念儿靠在紫苏怀里,睁着眼睛看了半路窗外的暮色,最后也合上了眼。卫瑾瑜靠在刘彻肩上,看着车窗外渐渐亮起的长安城灯火,听着车轮碾过官道的碌碌声响,什么都没说。
重阳过了,秋天就要慢慢收尾了。院子里的桂花该落尽了,菊花该开了,冬天也已经在路上了。但此刻马车里暖融融的,孩子们的呼吸轻而绵长,身边人的肩膀稳稳的,她便什么都不怕了。1
太好哭了!我又来蹲蹲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