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,未央宫的桂花一夜之间全开了。宣室殿院子里那两株金桂,枝头密密匝匝地缀满了细小的黄花,一簇一簇的,像谁把碎金撒了满树。香气从枝头溢出来,浓而不腻,甜丝丝的,被秋风一吹,满院子都是香的。青萝每天早上都要在树下铺一块白布,接落下来的花瓣,攒了满满一篮,晒干了收在瓷罐里,留着做桂花糖、桂花糕、桂花酿。
卫瑾瑜的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。这一胎果然安静,五个月了胎动也不多,只是偶尔轻轻拱一下,像是在确认她还醒着,然后就不动了。李太医每次来请脉都说胎象稳当,让她放宽心。她也确实放宽了心——前两次有孕时那些紧张和不安,这一次好像都淡了,整个人松快了许多,吃得下睡得着,脸色比前几个月更好了一些。
待春已经三岁多了。秋天一到,院子里落叶多,他每天蹲在树下捡叶子,捡了满满一捧,说要送给念儿。念儿如今快满周岁了,扶着东西能站一小会儿,站得摇摇晃晃的,像一只刚学会站的小鹿。她最喜欢看那些金黄的桂花落在她的小手上,每次待春给她看桂花,她都会伸出小手去接,花瓣落在掌心里,她攥住又松开,攥住又松开,玩得不亦乐乎。
那日午后,卫瑾瑜坐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。待春在前面跑,念儿扶着廊柱站着,看着哥哥跑远,急得嘴里咿咿呀呀地叫。卫瑾瑜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,她立刻指着待春的方向,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。卫瑾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——待春正蹲在桂花树下,把落花拢成一小堆,说要给妹妹做一个桂花枕头。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,看他认真地拢花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但嘴角是弯着的。
刘彻从前朝回来的时候,一进门就闻到满院的桂花香。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——卫瑾瑜抱着念儿坐在廊下,待春蹲在树下,金黄的桂花落在他头发上、肩膀上。卫瑾瑜正低头跟念儿说着什么,声音很轻很轻,他听不太清,但能感觉到那种安安静静的温度,像是秋天的午后,不冷不热,刚刚好。
他走过去在卫瑾瑜身边坐下,伸手把念儿接过来抱着。念儿已经认识他了,看到他就笑,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。她伸手去抓他衣领上的系带,抓到了就往嘴里塞。刘彻任她抓着,低头看了看卫瑾瑜的小腹——隔着秋衫,那里已经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。他伸手轻轻覆上去,掌心贴着那一处温热。里面的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轻轻地拱了一下,力道不大,但清清楚楚的。
“今日动了?”他问。
“动了。方才动了一下,你一来又动了一下。”卫瑾瑜笑了笑,“像是在跟你打招呼。”
待春从树下跑过来,捧着一捧桂花:“父皇!给妹妹做枕头!”他把桂花举到刘彻面前,刘彻低头看了看那捧金灿灿的花,又看了看儿子亮晶晶的眼睛,伸手接过来,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好,让青萝帮你收着,攒够了就做。”
待春高兴地跑开继续去捡桂花了。念儿在刘彻怀里挣了挣,要往地上够。他把她放下来,她扶着廊柱站着,站了一会儿,忽然松开一只手,只靠一只手扶着。卫瑾瑜和刘彻都看到了,两人都没有出声,怕打扰她。念儿又站了一会儿,松开另一只手,摇摇晃晃地站了一息,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她没有哭,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,像是在想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卫瑾瑜伸手把她抱起来,拍了拍她裙子上沾的桂花:“念儿刚才自己站了一下。了不起。”念儿听不懂,但母亲的声音很温柔,她便笑了。
秋风吹过来,桂花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廊下三个人的头发上、肩上、膝上。卫瑾瑜没有拂掉那些花瓣,就任由它们落着,像是秋天亲手给他们洒了一层碎金。
夜里,待春和念儿都睡下了。卫瑾瑜靠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翻了两页又合上了,放在膝上。刘彻批完奏折从外间走进来,在她身边坐下,看到她膝上那本书,随手拿起来翻了一下,是一本游记,写的是南方的山水。书页已经翻旧了,边角有些卷,是她常翻的。
“想去南方看看?”他问。
“有点想,”她轻声说,“听说南方的秋天跟长安不一样,桂花也是一年四季都开。还有橘子林,漫山遍野都是,秋天的时候金黄一片,比桂花还好看。”
他没有说话,把书放回她膝上,手搭在她肩头,轻轻拍了拍。
窗外的桂花还在落,簌簌地,细细地。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,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秋夜的凉意。卫瑾瑜把手放在小腹上,里面的小家伙又轻轻拱了一下。她闭上眼睛,嘴角弯了弯,没有睁开。
长安城的秋天深了。未央宫的桂花开了又落,落了又开。而宣室殿里,日子还在不急不慢地过着。有人读书,有人捡花,有人学步,有人在母亲的肚子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春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