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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卫家三女

椒房殿的请安,成了卫瑾瑜每日的功课。

辰时,准时到,规规矩矩地行礼,安安静静地坐着。陈皇后不多话,她也不多话。其他妃嫔偶尔闲聊几句,她听着,不插嘴。偶尔有人把话头抛给她,她便答几句,答完就安静了。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波澜不惊。

但卫瑾瑜知道,陈皇后不喜欢她。

那种不喜欢不在话里,在别的地方——请安的时候,陈皇后让她等得最久,别人到了就能坐下,她要在殿中央多站一会儿;分派用度的时候,椒房殿送来的东西总是比旁人慢几日,青萝去催,管事的说是忙忘了,可青萝说管事的看她的眼神不对;偶尔在廊下碰到陈皇后,卫瑾瑜行礼,陈皇后微微颔首,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像风过水面,不留痕迹,可那种不留痕迹本身就是一种态度——她不在意卫瑾瑜这个人,不在意她来不来请安,不在意她穿什么戴什么,不在意她说什么做什么。这种不在意,比馆陶大长公主的冷言冷语更让卫瑾瑜心里发闷。

馆陶大长公主是冰刀,扎得疼,但你知道她扎你。陈皇后是水,你以为她什么都没做,可你站在水里久了,会觉得冷。

“美人,”青萝端着茶进来,小声说,“今日皇后娘娘又没怎么跟您说话。”

“嗯。”卫瑾瑜接过茶,抿了一口。

“美人,您不觉得委屈吗?”青萝憋了好几天,终于忍不住了,“您每日去请安,日日不落,可皇后娘娘对您和对别人不一样。刘美人去请安,皇后娘娘还问她昨天睡得好不好。王美人去请安,皇后娘娘还赏了她一匹布料。到了您这儿,就问一句‘来了?’就没了。”

卫瑾瑜放下茶盏,看着青萝。青萝的眼眶红红的,像是受了委屈的是她自己。

“青萝,”卫瑾瑜的声音不大,但很平和,“皇后娘娘没有罚我站,没有克扣我的用度,没有让任何人欺负我。她只是不太跟我说话。这算什么委屈?”

青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卫瑾瑜笑了笑,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:“好了,别替我委屈了。去帮我看看紫苏把衣裳熨好了没有。”

青萝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卫瑾瑜坐在窗前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。

青萝说得对,陈皇后对她和对别人不一样。那种不一样不是打骂,不是苛待,而是一种更隐蔽的、更让人说不出口的东西——忽略。就像你站在人群里,所有人都被看见了,只有你被漏掉了。你不知道是自己站的位置不对,还是别人故意不看你。你甚至不能问,因为一问就显得你小气,显得你计较,显得你不懂事。

卫瑾瑜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姐姐给的那只香囊,指尖一点一点地摩挲着上面的绣纹。姐姐,我不委屈。我只是有点累。

那日午后,卫瑾瑜在偏殿里看书。紫苏在门口守着,青萝去领这个月的份例。

过了不到半个时辰,青萝就回来了,脸色不好看,嘴唇抿着,像是在忍什么。

“怎么了?”卫瑾瑜放下书。

“没什么。”青萝低着头,把一包东西放在案几上,“这是这个月的份例。紫苏姐姐,你收一下。”

紫苏接过包袱,打开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
卫瑾瑜站起身来,走到案几边,看了一眼包袱里的东西——两匹布料,一匹素白,一匹淡青,都是寻常的料子;一小盒胭脂,颜色不太新鲜;几支簪花,做工粗糙。她伸手翻了翻,布料有些发硬,不是之前那种光滑如水的蜀锦。

“美人,”青萝终于忍不住了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上次送来的蜀锦还没用完呢,他们就说没货了。可奴婢明明看到椒房殿的宫女领了好几匹最好的云锦!还有这胭脂,这是去年剩的吧?颜色都变了!他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人——”

“青萝。”紫苏出声制止了她。

青萝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硬是没掉下来。卫瑾瑜看着那两匹布料,沉默了片刻,把包袱重新包好,递还给青萝。

“收起来吧。”她说。

“美人!”青萝急了。

“收起来,”卫瑾瑜的声音不大,但很平静,“布料放着不会坏,以后能用。胭脂不用就是了。簪花不喜欢就不戴。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
青萝抱着包袱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可看着卫瑾瑜平静的脸,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紫苏走过来,接过包袱,默默收到柜子里。她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,但放包袱的时候,手指用了些力。

傍晚,刘彻来了。

他走进偏殿的时候,卫瑾瑜正坐在窗前。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曲裾深衣,发间簪着那支白玉簪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夕阳从窗外涌进来,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里。

刘彻在她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她的脸,又看了一眼殿内的陈设。案几上的茶具,是前朝的老样式,釉色不够鲜亮;帷幔还是他上次看到的,没有换新的;窗台上那盆兰花倒是养得不错,翠绿翠绿的。

“瑾瑜。”他叫她。

卫瑾瑜放下竹简,看着他。

“今日份例送来了?”他问。

卫瑾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送来了。”

“够不够用?”

“够的。”

刘彻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她说“够的”的时候,表情没有任何异常,语气也和平时一样,安安静静的,不急不躁。可他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戴那支白玉簪——不,她戴着呢,只是换了一支白玉簪?不是,是他的那支在,今日换了一支羊脂玉的,做工明显不如他的那支。

“今日怎么换了簪子?”他问。

卫瑾瑜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间,笑了笑:“那支白玉簪收起来了,怕总戴着弄坏了。”

她收回手,拿起竹简,继续看。刘彻看着她的侧脸,看了很久,他想起上一世——她在大漠里,用的是什么簪子?他不知道。他连她戴不戴簪子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她的学生从她住过的屋子里找到了一支白玉簪,说“这是卫夫子常戴的”。那支簪子被他带进了棺材里,此刻在她发间。不对,她今日没戴,她说“怕总戴着弄坏了”。

“瑾瑜。”他又叫她。

卫瑾瑜再次放下竹简。

“若有人让你受委屈,”刘彻的声音不高不低,但很郑重,“告诉朕。”

卫瑾瑜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深很沉,里面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担忧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重的情感,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心口,沉甸甸的,但又不让人难受。她摇了摇头,笑了笑:“没有人让臣妾受委屈。”

刘彻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弯出一个很轻很淡的笑。他没有追问。

那日之后,椒房殿的用度没有再慢过。青萝去领份例,管事的笑脸相迎,布料是最新最好的,胭脂是最鲜亮的颜色,簪花是今年新出的款式。青萝高兴得不行,回来就跟卫瑾瑜说:“美人,他们是不是良心发现了?”

卫瑾瑜看着那些东西,没有说话。

她知道不是良心发现。她注意到刘彻这几日派张公公来偏殿的次数比平时多了,问的都是些琐事——“偏殿的被褥够不够厚?”“美人今日吃了什么?”“窗前的兰花开了没有?”她当时没在意,此刻看着案几上那匹崭新的蜀锦,忽然想明白了。

他去打过招呼了。他没有告诉她。

“美人,您怎么不高兴?”青萝见她发呆,小声问。

“没有,”卫瑾瑜回过神,笑了笑,“收起来吧。”

青萝应了一声,抱着布料去柜子里放。卫瑾瑜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槐树的叶子更绿了,密密匝匝的,遮住了半边天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叶子沙沙地响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。
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支白玉簪——今日出门前她换上了,簪头的小兰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摸了摸那朵小花,指尖凉凉的,心口暖暖的。她低下头,看着那盆兰花,想起他方才说“若有人让你受委屈,告诉朕”时的眼神。那个眼神太重了,重到她不敢接。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,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,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变成一个她不想成为的人——一个告状的、诉苦的、让人觉得麻烦的人。

她不想让人觉得麻烦。她从小就知道,不给人添麻烦的人,别人才会愿意跟她待在一起。所以她从来不说苦,不说累,不说委屈。她以为只要自己不说,就真的不委屈了。

可此刻她摸着发间那支白玉簪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夜里,卫瑾瑜躺在榻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想起今日刘彻问她“够不够用”时的表情——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?他知道多少?是只知道份例被克扣了,还是连她被人冷落、被人忽略、被人当透明人的事都知道?

她想起他说的“若有人让你受委屈,告诉朕”。他的声音很低,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不像是在说一句客气话,更像是在许一个承诺。可她没有告诉他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
她怕他为难。她怕他为了她去质问皇后,去处置管事的内侍,去做那些会让人觉得“卫美人在陛下面前告状了”的事。她不怕被人说,但她怕他被人说——“陛下被一个美人迷了心窍”,“为了一个妃子不顾后宫体统”。

她闭上眼睛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有风吹过,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。她侧过头,看着枕边那支白玉簪。月光落在簪子上,将簪身映出一层幽幽的白光。她伸出手,把簪子握在手心里,握了一会儿,又松开了。

长安城的春天快要过完了。槐花的香味从窗外飘进来,甜甜的,淡淡的,像是一句说不出口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