椒房殿的请安,是从辰时开始的。
卫瑾瑜入宫半月,这还是她第二次踏进椒房殿的门。上一次是陈皇后召见,这一次是例行请安——后宫妃嫔每日晨起都要到皇后宫中问安,这是规矩。青萝前夜就替她备好了衣裳,月白色的曲裾深衣,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,素净又不失礼数。紫苏替她梳头的时候,手指比平时更轻更慢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格外小心的活计。
“美人,”紫苏低声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今日馆陶大长公主也在。”
卫瑾瑜从铜镜里看了紫苏一眼。紫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卫瑾瑜注意到她握着梳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青萝站在一旁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卫瑾瑜没有问为什么,低下头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,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白玉簪,指腹触到簪头那朵小小的兰花,花瓣薄薄的,凉凉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从宣室殿到椒房殿的路,她上次走过一次,这次比上次走得慢。青萝和紫苏跟在她身后,三个人都没有说话。经过一处回廊的时候,有几个宫女迎面走来,看到她的时候停下来行礼,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又迅速低下去。卫瑾瑜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——好奇的、打量的、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意味的。她微微颔首,继续往前走。
椒房殿的门大敞着,殿内的香气从里面涌出来,还是上次那种甜腻的苏合香。卫瑾瑜跨过门槛的时候,殿内已经坐了几个人。陈皇后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件绛红色的深衣,发髻高挽,簪着那支赤金衔珠步摇,珠串垂下来,在她额角轻轻晃动。她的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,穿着绛紫色的锦袍,头戴金冠,面容与陈皇后有几分相似,但线条更硬,眼神也更锐利,周身的气势压过了殿内所有人。
卫瑾瑜垂下眼帘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: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陈皇后没有立刻叫她起来。殿内安静了几息,安静到卫瑾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她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从头顶扫到脚尖,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起来吧。”说话的不是陈皇后,是那个中年妇人。
卫瑾瑜直起身,垂着眼睛,没有抬头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那声音又响了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卫瑾瑜抬起头,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。馆陶大长公主——她猜到了。那双眼睛和街上那些好奇打量她的目光完全不同,没有好奇,没有审视,只有一种明确的、不加掩饰的敌意。那敌意像一把冰刀,直直地刺过来。
“你就是陛下新封的美人?”馆陶大长公主的声音不紧不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是。”卫瑾瑜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馆陶大长公主看了她很久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,弯出一个并不友善的弧度:“倒是个会打扮的。这支白玉簪,是陛下赏的吧?”卫瑾瑜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。馆陶大长公主的笑容淡了下去,那支簪子她认得。她让人查过了,这是陛下让内府特意寻来的,寻了很久。一个刚入宫的美人,凭什么让陛下花这样的心思?
“听说你姐姐在平阳公主府?”馆陶大长公主换了个话题,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。
“是。”
“平阳公主府的歌舞伎,”馆陶大长公主顿了顿,将“歌舞伎”三个字咬得很重,“倒是有个好妹妹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那几个妃嫔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卫瑾瑜身上,有的同情,有的幸灾乐祸,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。陈皇后坐在主位上,端着茶盏,没有看卫瑾瑜,也没有看自己的母亲,目光落在茶盏里浮沉的茶叶上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卫瑾瑜站在原地,低着头,看着自己裙摆上绣着的银白色云纹。馆陶大长公主说她什么都行,说姐姐她忍不了。“公主,”卫瑾瑜抬起头,直视着馆陶大长公主的眼睛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,“臣妾的姐姐在平阳公主府学歌舞,是公主亲自挑选的。公主说臣妾姐姐资质极好,日后必成大器。公主的眼光,自然是极好的。”
馆陶大长公主的脸色微微一变。她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小姑娘,会这样不软不硬地顶回来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馆陶大长公主的语气更冷了。
“臣妾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陈皇后终于放下了茶盏,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。“行了,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,“卫美人请过安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
卫瑾瑜行了个礼:“臣妾告退。”
她转身走出椒房殿,步伐不急不慢。走出椒房殿的大门,青萝小步追上来,脸色发白,声音都在抖:“美人,大长公主她……她怎么能那样说……”卫瑾瑜没有回答,脚步也没有停,一直走,走过回廊,走过宫道,走过那棵老槐树,回到宣室殿偏殿。推开门的那一刻,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靠在门框上,闭了闭眼睛。
方才那段话,她在来的路上就在心里过了好几遍。她知道馆陶大长公主会说她,甚至知道会说些什么,也想过沉默以对。可馆陶大长公主不该说她姐姐。姐姐什么都没有做错。姐姐只是被平阳公主选中,在公主府学歌舞,规规矩矩的,从不惹事。她凭什么要被人那样说?
卫瑾瑜在窗前坐下来,把那盆兰花端到面前,看着翠绿的叶子发了很久的呆。
傍晚的时候,刘彻从前朝回来了。他走进偏殿的时候,卫瑾瑜正坐在窗前看书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来,冲他笑了笑,那笑容和平时一样,安安静静的,眉眼弯弯的。
刘彻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今日去椒房殿请安了?”
卫瑾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:“去了。”
“见到馆陶大长公主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刘彻没有再问。他不需要问,张德茂已经告诉他了。馆陶大长公主在椒房殿说了什么,卫瑾瑜回了什么,他一字不落地全知道了。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,久到张德茂以为他生气了,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一眼——陛下没有生气,陛下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心疼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她没有哭。她没有告状。她没有说任何人一句不好的话。她被人指着鼻子说“歌舞伎的妹妹”,回来之后还能对他笑,笑得和平时一样。
“瑾瑜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刘彻看着她,伸出手,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他的手指从她耳边滑过,指腹带着薄茧,微微有些粗糙,却很温暖。卫瑾瑜的耳根慢慢地红了起来,低下头去,盯着自己的手指,没有说话。
“以后请安,”刘彻收回手,声音不大但很笃定,“不想去就不去。”
卫瑾瑜抬起头看着他,摇了摇头,说了一句让刘彻没有想到的话:“陛下,臣妾不能每次都躲。臣妾是您的妃子,请安是规矩。今日大长公主说臣妾几句,臣妾躲了;明日她说臣妾姐姐,臣妾也躲吗?”
她抿了抿唇。
“臣妾不想躲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刘彻看着她,看着她抿着唇说“臣妾不想躲”的模样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弯出一个很轻很淡的笑,轻到几乎看不出来,可他眼底的光很亮,像是深海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。
“随你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的发顶。白玉簪在她发间安安静静地待着,簪头的小兰花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伸出手,轻轻地碰了碰那朵兰花,然后收回了手。
“但有一点,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低沉而笃定,“若有人让你受委屈,朕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卫瑾瑜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心里一热,想说“臣妾没有受委屈”,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刘彻走后,卫瑾瑜在窗前又坐了很久。天已经全黑了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地响,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那盆兰花上,将翠绿的叶子映出一层银白色的光。她把兰花的叶子拨了拨,指尖凉凉的,心口暖暖的。
“美人,”青萝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,“这是紫苏姐姐熬的,说天凉了,让美人暖暖身子。”
卫瑾瑜端起碗,喝了一口,是红枣银耳汤,甜丝丝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“青萝,”她放下碗,轻声问,“你说,大长公主为什么不喜欢我?”
青萝张了张嘴,想说“因为大长公主就是那样的人”,可看着卫瑾瑜认真的脸,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。她想了想,小声说:“奴婢不知道。但奴婢知道,陛下很喜欢美人。”
卫瑾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伸手点了点青萝的额头:“就你嘴甜。”
青萝嘿嘿一笑,端着空碗跑了出去。卫瑾瑜靠在窗框上,仰头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老槐树的枝头,像一盏巨大的宫灯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姐姐给的那只香囊,攥了攥,又松开了。姐姐,你放心,我不会让人欺负的。
夜深了,宣室殿的烛火还亮着。
刘彻坐在案几后面,面前摊着几卷竹简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他在想她方才说的话——“臣妾不能每次都躲。”声音不大,但很稳,稳得像她这个人一样,安安静静的,却有自己的骨头。
他想起上一世,她离开长安的时候,没有跟任何人告别。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说了类似的话——“我不能每次都躲。”然后她没有躲,她走了,走得干干净净,连个念想都没留下。
这一世,她不用躲了。他也不会让她走。
刘彻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写了几行字,然后唤来张德茂:“送去椒房殿。”
张德茂接过绢帛,看了一眼,脸色微微一变,躬身退了出去。
绢帛上只有一行字:卫美人是朕的妃子,她的姐姐不是你们能议论的。
馆陶大长公主看到这行字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很精彩。陈皇后坐在她对面,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没有喝,也没有放下。
“母亲,”陈皇后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够了。”
馆陶大长公主猛地转过头来,瞪着自己的女儿:“阿娇,你说什么?”
陈皇后抬起头,看着母亲,目光平静:“女儿说,够了。母亲今日在椒房殿说的那些话,传到陛下耳朵里,对女儿有什么好处?”
“我是在替你——”
“替女儿?”陈皇后打断了她,嘴角弯了一下,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,“母亲替女儿骂了一个美人,陛下就会多喜欢女儿一些吗?母亲替女儿羞辱了她姐姐,卫家的人就会从长安城消失吗?”
馆陶大长公主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看着女儿那双平静的眼睛,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陈皇后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侧脸映得格外清冷。
“母亲,”她的声音从窗边传来,淡淡的,像是风吹过很远的地方,“这个美人,和以前那些不一样。”
馆陶大长公主皱眉:“哪里不一样?”
陈皇后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窗外那轮圆月,想起今日卫瑾瑜站在殿中央,说出“公主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”时的模样。安安静静的,不卑不亢的,没有告状,没有哭诉,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一句实话。那句实话让她母亲哑口无言。
不一样的。陈皇后在心里说。她抬起头,看着天上那轮圆月,忽然觉得有些冷。
长安城的春天还在继续,但后宫里有些东西,已经悄悄地改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