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团七岁那年的春天,卫青从北境回来了。
他这次回来不再是一个人——身后跟着一队骑兵,马背上驮着北境的皮货、草药、还有一种晚笙从未见过的沙枣。团团第一个冲出去,跑到卫青马前仰头大喊:“舅舅!你答应过要教我真正的骑射!”卫青翻身下马,低头看着这个又长高了一截的小外甥,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:“明天。”
团团高兴得原地蹦了三圈,转身就往回跑,边跑边喊:“昭阳!启明!满儿!舅舅回来了!”昭阳从偏殿探出头,启明从太医署的方向小跑回来,满儿被青萝抱着,在廊下咿咿呀呀地挥手。
当晚东阁摆了家宴。卫青坐在刘彻右手边,看着满桌的孩子——团团在跟昭阳抢最后一块排骨,启明安静地夹菜,满儿坐在晚笙腿上用勺子敲碗沿。卫青端起酒杯饮了一口,忽然觉得这场景恍如隔世。前世他回京述职的时候,卫子夫已是皇后,太子刘据还小,坐在席间安安静静的,不像团团这样上蹿下跳。但那个安静的孩子,最后死在了巫蛊之祸里。他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团团身上,看了很久。
晚笙注意到了哥哥的眼神,轻声问了一句:“哥哥在想什么?”卫青摇了摇头,只说:“团团骑射的事,我明天开始教。这次回京待得久些,能教多少教多少。”晚笙点了点头,将满儿往怀里拢了拢。
卫青说到做到。第二天起,团团每天清晨跟着卫青去校场,从最基础的蹲姿、握弓、搭箭开始练,一练就是一上午。卫青教得很严,一个动作不到位就要重来十遍。团团起初还嘴硬,觉得自己已经会骑马了,真跟着练才知道自己从前那点本事连入门都算不上。他咬着牙坚持了三天,第四天早上起来的时候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跑到晚笙面前撒娇:“母后,能不能让舅舅今天少练一会儿?”晚笙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,笑了笑:“你自己去跟你舅舅说。”团团想了想卫青那张不苟言笑的脸,叹了口气,自己跑去校场了。
昭阳看着哥哥每天被舅舅操练得灰头土脸,起初还幸灾乐祸。但有一天她站在校场边看了小半个时辰,看着团团咬着牙把弓拉满、一箭射中靶心的时候,她的眼睛亮了。她跑去找卫青:“舅舅,我也要学。”卫青低头看着这个四岁多的小外甥女,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从那天起,昭阳也每天早起,跟在团团后面练。她力气小,卫青就给她做了一把小号的弓,让她从近靶开始练。她练得比团团还认真,每次拉弓的时候小脸都绷得紧紧的,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鹰。
启明没有去校场。他依然每天去太医署。赵太医最近开始教他辨认药草,带他去御花园后面的药圃里认新鲜药材。启明蹲在药圃里,一株一株地看,一株一株地闻,偶尔摘一片叶子嚼一嚼——赵太医说他尝百草的样子像个老医官。有一次他拿着一株草回来问晚笙:“母后,这是金银花吗?”晚笙看了看,摇头:“这是连翘。金银花的花是筒状的,连翘的花是四瓣的。”启明认真地点了点头,把那株草夹进书里,继续翻。晚笙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将来大概真的会成为宫里第一位皇子医官。
满儿一岁多,刚学会走路,每天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追猫追蝴蝶追哥哥姐姐。他话还说不利索,但已经学会了叫“父皇”“母后”“哥哥”“姐姐”,偶尔还会冲着卫青喊“舅舅”——喊得含混不清,像嘴里含着一颗糖。卫青每次听到,都会蹲下来,认真地应他一声。
那一天是三月末,晚笙坐在廊下看着四个孩子在院子里各忙各的——团团和昭阳在校场练箭,启明在药圃里蹲着,满儿追着那只可怜的狸花猫满院子跑。她手里捧着一杯灵泉水茶,靠在廊柱上,忽然觉得一阵晕眩从后脑勺慢慢涌上来。她扶住廊柱稳了稳,等那阵晕眩过去之后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。
她心里咯噔了一下。这个感觉她太熟悉了。和怀团团的时候一样,和怀昭阳启明的时候一样,和怀满儿的时候也一样。她把手覆在小腹上,心跳骤然快了几分。她没有声张,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,等孩子们各自散去之后,才让青萝悄悄去请赵太医来,说是“身体不适,请太医诊个平安脉”。
赵太医来的时候,她坐在暖阁里,手搭在脉枕上,脸上很平静。赵太医的手指在她腕间停留了很久,然后收回手,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有欣喜,有惊讶,还有一丝犹豫。
“赵太医,直说便是。”晚笙的声音很稳。
赵太医深深作了一揖,声音压得很低:“恭喜皇后娘娘,是喜脉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脉象有些奇特。老臣诊了这么多年的脉,从未见过这样的。像是……两个。”
晚笙愣了一下:“双胎?”
赵太医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:“像是双胎,但脉象比寻常双胎更复杂。老臣不敢妄断,还请娘娘容老臣再诊几日,确认清楚。”
晚笙将手收回来,覆在小腹上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她已经有四个孩子了。团团七岁,昭阳和启明快五岁,满儿才一岁多。再生一个,家里就更热闹了。但她忽然想起赵太医刚才那句话——“从未见过这样的”。她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:“那就再诊几日。”
几天之后,赵太医再次来诊脉。这一次他诊了很长时间,眉头越皱越紧,最后终于松开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难以置信的表情:“娘娘,老臣确认了。是双胎。一男一女。只是……”他又顿了顿,“两个胎儿的脉象都很强,比寻常胎儿强得多。老臣行医四十余年,从未见过这样的。”
晚笙将手覆在小腹上,低头看着那里,没有说话。她想起很久以前算命先生的话,想起那枚玉牌,想起那些在泉水中看到的画面。她不知道这一胎会不会和以前不一样,但她知道,不管是什么,她都会好好地把他们生下来。
消息告诉刘彻的时候,他正坐在宣室殿批奏折。听完之后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睁开眼,低声说了一句:“又是两个。”晚笙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,心里一软,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:“陛下怕不怕?”刘彻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发顶,声音闷闷的:“不怕。朕只是觉得……太满了。”
太满了。晚笙靠在他怀里,嘴角弯弯的。是啊,太满了。从平阳公主府那个孤身一人的舞女,到如今满院子的孩子、满屋子的笑声,她的人生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。可她知道,再多两个,她也不会嫌多。
这几个月里,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。团团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她肚子上听,然后认真地汇报:“父皇,今天他们又踢母后了。”昭阳把耳朵贴上去,听完之后皱着小眉头:“他们怎么老是在里面翻跟头?”启明不像哥哥姐姐那样凑热闹,但他每天从太医署回来都会带一小包安胎的药材,放在晚笙的案头,安安静静地说一句:“母后,这个对身子好。”满儿还不懂什么叫“弟弟妹妹”,只知道母后的肚子越来越大,大到他已经没法像以前那样爬上去坐了。他每次被青萝抱开的时候,都会委屈地伸着手喊“抱——抱——”。
冬月里,晚笙发动的那一天,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。稳婆和赵太医守在偏殿,刘彻守在床边,团团带着弟弟妹妹们守在外间。和生满儿的时候一样,晚笙没有叫,只是攥着刘彻的手,一下一下地用力。雪越下越大,将整座未央宫裹进一片白茫茫的安静里。
子时刚过,两声啼哭几乎同时响起。第一声清亮而急促,像一把小刀划破绸缎。第二声紧随其后,比第一声更沉一些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仿佛穿透了很长时光才终于落地的回响。稳婆抱着两个襁褓走出来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:“恭喜陛下!恭喜娘娘!龙凤胎!一男一女!”
刘彻接过其中一个,晚笙接过另一个。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女婴,小脸皱巴巴的,但眉眼间有一种她说不清的熟悉感——像是在哪里见过,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就认识这张脸。女婴忽然睁开眼睛,看了她一眼。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清亮得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。晚笙愣了一瞬,然后她听到刘彻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。
她转头看过去。刘彻抱着那个男婴,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的手指微微发颤,那双一向沉稳的凤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。男婴也睁着眼睛,安静地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不属于新生婴儿的、沉静的、仿佛承载了太多记忆的东西。
刘彻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据儿……”
晚笙的心猛地一跳。据儿。太子刘据。上辈子,卫子夫的儿子,被巫蛊之祸卷走性命的孩子。她看着怀里那个女婴,又看着刘彻怀里那个男婴,忽然明白了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。上辈子,卫子夫还有一个女儿——卫长公主。那个女孩她从未见过,但她听过她的名字。
刘彻将那个男婴轻轻放在晚笙身边,又接过她怀里的女婴。两个孩子并排躺在母亲身侧,烛火映着他们的小脸,安安静静的,像是两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终于回到家的旅人。晚笙伸手,将他们两个同时拢进怀里,手指轻轻抚过他们的小脸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:“欢迎回来。”
窗外雪还在落,将长安城覆在一片温柔的白里。东阁的灯亮着,团团带着昭阳和启明趴在门缝上往里面偷看,满儿被青萝抱在怀里,困得已经睁不开眼了。刘彻坐在床沿,一只手握着晚笙的手,另一只手覆在那两个刚刚落地的孩子身上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将额头抵在晚笙的肩窝里,闭了很久的眼睛。晚笙将手抽出来,轻轻覆在他的后脑上,一下一下地抚着。她没有问。有些问题不需要问。
窗外雪落无声,东阁暖意融融。四个孩子在外面等着看弟弟妹妹,两个小的裹在襁褓里安静地呼吸着。而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个家又多了两个人,多了两段穿越了时光才终于回家的故事。1
不够看,蹲蹲后续的故事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