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日那天,长安城醒得比任何一天都早。
天还没亮透,城东的钟鼓楼就响了第一声钟,沉沉地荡开,将整座城池从冬夜的睡梦中唤醒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一声接一声地穿过晨雾,越过宫墙,落进千家万户的院子里。
卫子夫是被霍去病吵醒的——他天不亮就爬起来换上了那件新做的靛蓝色棉袍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踩得积雪咯吱响,还抽空把院门上新贴的春联抚了一遍又一遍,生怕它翘起角来。“姨母!快起来了!今日元日!我要去宫里给皇后娘娘拜年!”卫子夫披衣起身,推开窗,冷风裹着鞭炮的硝烟味涌进来。她看到霍去病站在院中,手里攥着一小串红色的爆竹,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情。
“爆竹等回来再放。”卫子夫叫住他,“先去把粥喝了。”
霍去病叹了口气,把爆竹放在了门槛上,转身进了屋。卫子夫站在廊下,看着他那副小小少年故作沉稳的背影,又看了看院门上新贴的那副春联,是前日他自己写的,字迹虽然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
她用过早膳,换了件素净的藕荷色棉袄,和霍去病一起出了门。霍去病走在前头,像一颗不安分的小炮弹,一路上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新鲜。卖糖人的老头在巷口支了摊子,他停了一下,又继续走了;几个孩子在街角放小爆竹,他脚步慢了一瞬,又提了提速,最后还是坚定地朝宫门的方向走去——他知道今日元日,宫里有家宴,晚笙和团团他们都在等着他。
卫子夫跟在他身后,走得慢一些。路过书肆的时候,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——门还关着,贴着两幅新的红春联,是楷书,端正而清瘦。她看了一眼,没有停下,继续往前走,将那卷《北地风物志》在竹篮里放好,像是带了一件不知为何想要带着的东西。
宫里的元日家宴设在宣室殿东阁。今日不比大宴,只摆了一桌,来的人也不多——刘彻和晚笙、三个孩子、卫子夫和霍去病,还有卫青——他赶在年前回来了,除夕夜才到的长安。团团和昭阳一看到霍去病就围了上去,团团拽着他的袖子问有没有带爆竹,霍去病从怀里摸出那串小的,几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研究怎么放。启明坐在晚笙身边,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,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哥哥们围着爆竹打转,然后低头小口小口地咬。
“姐姐,你脸色不太好,是昨夜没睡好?”晚笙靠着卫子夫低声问。卫子夫摇了摇头:“没有,就是起得早了些。去病天没亮就醒了,一直闹着要来。”晚笙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但她的目光在卫子夫脸上多停留了一瞬——姐姐今日有些不一样,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,又像是被什么柔柔的东西绊住了心神。
用过午膳,刘彻带着卫青去偏殿谈事。晚笙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爆竹,霍去病自告奋勇点了第一串,“噼里啪啦”炸得昭阳直捂耳朵,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。团团在边上蹦着跳着喊“再放一串”,启明退到门槛后面蹲着,捂着耳朵,嘴角却弯着。卫子夫坐在廊下,看了一会儿,起身走到庭院边,看着院墙外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,风吹过来,枯枝在蓝得透明的天幕上晃动。
就在这时,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重,像是有人在墙外驻足。卫子夫偏头看了一眼,隔着一道半掩的院门,她看到了一个青灰色的身影——他没有进来,只是站在门外,像是路过,又像不是路过,手里握着一卷书,像是从什么市集刚买回来。他也看到了她,微微一怔,脚步就停住了。隔着那道门,两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,没有走近,也没有离开。爆竹声还在身后炸响,孩子们的欢笑声混在风里,但门内外那一小片空间忽然安静下来,像是被谁轻轻按了一下暂停键。
卫子夫先开口了:“陈公子,今日元日,怎么没在家?”
陈清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问自己。他顿了片刻,才低声答道:“家中人少,不热闹。出来走走,透透气。”他的目光落在门内那个小院里,看到孩子们在放爆竹,看到晚笙在廊下笑着捂昭阳的耳朵,又看到卫子夫站在门边,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袄,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雅。
“那卷书,你看完了吗?”陈清问。卫子夫微微愣了一下:“还没有。正打算看。”陈清沉默了一会儿,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,递过门来:“这是我之前读时做的注,卫娘子若是不嫌弃……可以参考看看。”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,神色也很平静,但卫子夫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像是递出这张纸之前鼓了很久的勇气。
卫子夫低头看着那张纸,又抬头看着门外的他。风吹过院墙,吹起他青灰色衣袍的下摆。她伸手接过了那张纸,指尖不经意地触到了他的指尖,温凉的触感,像元日的晨风。她没有缩手,他也没有。过了两息,两人都自然地将手收了回去。
“多谢陈公子。”卫子夫的声音很轻。陈清微微点了一下头,没有多留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不急不缓,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隔着半掩的院门,隔着还没有扫净的残雪和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,那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。
卫子夫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纸,纸折得整整齐齐,像是被叠了很多次又展开,重新叠好的。里面写了一行小字——“北地路远,春来便回。”她将那张纸收进了袖中,站在门槛边看了一会儿他消失的方向。这卷书,这张纸,这行字——好像有一扇门悄悄地开了一条缝,她不知道那扇门通向哪里,但她没有立刻把它关上。
晚笙从院子里走过来,看到姐姐站在门口发呆,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只看到空空的巷口和远处渐落的冬日阳光。“姐姐,你在看什么?”卫子夫回过头,笑了笑:“没什么。吹吹风。”晚笙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,只是拉着她的手往里走:“进来吧,昭阳吵着要你给她扎小辫。”
元日的太阳渐渐西沉,长安城的红灯笼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爆竹声从远处一阵一阵传来,时远时近,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庆祝。卫子夫坐在东阁的暖阁里,替昭阳扎完小辫之后,把那卷《北地风物志》放在膝上。窗外最后一缕日光落在书页上,将那些墨字映得格外清晰,像是有人替她把一段很远的路,送到了她手边。
元日的新雪又开始落下来了,薄薄的,轻得像尘埃。长安城这一夜,万家灯火通明。有人在团圆,有人在等待,有人在心里轻轻翻开了一卷书,看到了第一行字。而那句写在纸上、递过门来的“春来便回”,正在这岁末年初的暮色里,慢慢地、慢慢地变成一个新的春天。1
作者大大太会写啦,好上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