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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卫家二女

腊月二十八,长安城的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。街市上挂满了红灯笼,卖糖葫芦的、卖年画的、卖爆竹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,将冬天的寒气都吵得退了三尺。城西的小院里也挂了两盏小灯笼,是霍去病自己爬上去挂的,挂得歪歪斜斜的,一盏高一盏低,像一只喝醉了酒的人半睁着的眼睛。卫子夫站在廊下看了看,没有重新挂,只是笑着说了一句:“挺好,挺高的。”

霍去病从梯子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姨母,我去买爆竹!”卫子夫叫住他:“买小的那种,别买大的。大的你点不响。”霍去病已经跑出了院门,声音从巷子那头飘回来:“我能点响!”卫子夫摇了摇头,转身回屋。

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棉袄,是入冬前晚笙让青萝送来的,料子厚实又软和,袖口绣了几枝细细的梅花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宫里的手艺。她本不想穿这么扎眼的衣裳出门,但今天要去市集买些年货,想着穿得暖和些总是好的。她拢了拢衣领,提上竹篮,推门走出了院子。

市集在城东,离她住的地方隔了两条街。她走得不快,一路上看看这家的对联、那家的窗花,心里想着过年要添的东西——糯米要买一些,做年糕用的;红枣还有半袋,够用了;霍去病爱吃的糖瓜得买一包,不然他嘴上不说,夜里会偷偷翻柜子。她想着这些琐碎的事,嘴角不自觉地弯着。快到市集入口的时候,她路过一家书肆,门前摆了几卷旧书,被风吹得翻起页角。她停下脚步,弯腰看了一眼——最上面那卷是《北地风物志》,她想起启明上次说想看北境的书,便伸手拿起来翻了翻。

就在这时,书肆里走出一人。那人约莫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袍,身形清瘦,面容清俊,眉目间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,手里握着一卷书,正要出门。两人几乎同时抬头,四目相对,都愣了一下。

卫子夫先认出了他——陈家的人。她上辈子在宫中见过他的脸,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,跟在馆陶公主身后,低着头,像一片不敢张扬的叶子。这辈子她只在传闻里听过他的名字——陈清,陈阿娇的侄子,馆陶公主的孙子。陈阿娇被废后,陈家失了势,馆陶公主闭门不出,陈家子弟大多散了。陈清一直默默无闻地住在长安城东的一处旧宅里,没有入仕,没有交际,像是故意把自己藏起来了一样。

卫子夫没有想太多。她只是认出了这张脸,然后下意识地收回目光,将手中的书卷放回原处,转身就要走。她不想和陈家的人有任何交集。这辈子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,和晚笙、和去病、和那些她在乎的人。陈家的旧事、陈家的恩怨、陈家的余波,她不想再沾一分。

“卫娘子。”身后传来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吓到她一样。卫子夫脚步顿住了,没有回头。她不知道该不该回头——按理说她应该加快脚步走开,但她没有,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拉住了她的脚步。

那声音又说:“在下没有恶意,只是想……跟卫娘子说一句话。”卫子夫终于转过身。陈清站在书肆门口,手里还握着那卷书,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。他的目光很平和,没有敌意,没有算计,也没有那种她见过的陈家人常有的审视。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,然后轻声开口:“那年的事,我替陈家,向卫家道歉。”

卫子夫愣住了。她没有想过会听到这句话。从陈阿娇被废到如今,陈家从没有公开认过错。馆陶公主把自己关在府里,不闻不问;陈家的子弟或是避嫌远走,或是在朝堂上销声匿迹。从来没有人站出来,说一句“对不起”。而这句话,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。

卫子夫站在原地,看着面前这个脸色有些苍白的年轻人,没有回答。过了很久,她才轻轻说了一句:“你不用替他们道歉。”陈清沉默了片刻,微微低了一下头:“我知道。我不配替他们道歉。但我还是想说——如果卫娘子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,可以让人来城东清竹巷传话。”他说完,没有等她回应,便握着那卷书,转身走了,走进腊月黄昏的薄暮里,青灰色的衣摆被风吹起一角,像一片将要落下的叶子。

卫子夫站在书肆门口,手里还拎着竹篮,许久没有动。一阵风吹过来,带着腊月特有的干冷和远处炸响的零星爆竹声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中那卷不知何时又被她拿起来的《北地风物志》,封面有些旧了,边角微微卷起,像被人翻过很多遍。她不知为什么,将那卷书也放进了竹篮里,然后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之后,她忽然想起——她是来买糯米和糖瓜的,不是来买书的。但她没有回去,只是把那卷书在竹篮里放好,继续往市集的方向走去。
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暖黄色的光映在薄薄的积雪上,将这座长安城的岁末之夜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色。卫子夫走在回家的路上,竹篮里除了糯米和糖瓜之外,多了一卷《北地风物志》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那个方向,清竹巷的方向,有一盏灯也在慢慢亮起来。像是一个不期而至的开始,在岁末的暮色里,轻轻地、无声地叩响了那扇她以为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。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——只是低头看了看竹篮里那卷书,然后继续走,走进长安城越来越浓的年味里。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那短短几句话,就已经到家了。院门虚掩着,门楣上挂了一盏他临出门前亲手挂上去的红灯笼,在晚风里轻轻晃着,像在替那个少年人说:回来了?欢迎回来。

岁末长安,雪未落尽,但有些东西正在悄然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