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那天,长安城热得像蒸笼。
渭水上的暑气蒸腾而上,将整座城池裹进一层湿漉漉的燥热里。知了从清晨就开始叫,一声接一声地没完没了,吵得廊下的狸花猫都嫌烦,甩着尾巴跳上墙头,缩进了槐树的浓荫里。
东阁里倒是凉快的。地龙早就熄了,窗棂大敞着,穿堂风从庭院那头涌进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晚笙坐在廊下,手里摇着一把团扇,扇面上画着一枝桃花——是团团前些日子画的,歪歪扭扭的,像一只被风吹歪了的鸡。但她舍不得换,让紫苏裱好了,安在扇骨上,日日拿着。
昭阳趴在她腿上,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一只啄米的小鸡。启明靠在她另一侧,安静地翻着一本画册,翻得很慢,每一页都要看很久,像是在认真地记住上面每一只鸟每一朵花的样子。团团不在——他一大早就跟着卫青去了校场,说今天要学“真正的骑马”,不是被人牵着走的那种。
晚笙低头看了看靠在她腿上睡着的昭阳,又看了看翻画册的启明,手里的团扇继续摇着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十五岁那年夏天是怎么过的了——只记得平阳公主府的后院热得睡不着,她夜里偷偷爬起来去井边打水洗脸,水泼在脸上那一刻的凉意,是她整个夏天最惦记的东西。那时候她没有想过,几年后的自己会在宣室殿的廊下摇着扇子,腿边趴着两个孩子,校场上还有一个在跟着舅舅学骑马。
“母后。”启明忽然抬起头,合上画册,认真地看着她,“舅舅说,夏天过了就要去北境了。”
晚笙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下。北境。匈奴虽然被打退了,但草原上的部族不会就此消停。卫青是大将军,北境的边防需要他亲自坐镇。夏至之后,秋天之前,他就会走。
“舅舅跟你说的?”晚笙把声音放得很轻,怕吵醒昭阳。
启明点了点头:“他说等他下次回来,再教我骑马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想了一会儿措辞,又补了一句:“我说好。”
晚笙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,心里某个地方微微软了一下。她没有说“你舅舅很快就会回来的”,因为小孩子听得出来那是安慰。她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说了一句:“那你要好好等着。等你舅舅回来的时候,你肯定已经能骑得很好了。”
启明认真地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翻开画册。
校场上,团团骑着一匹温顺的矮脚小马,卫青站在场中央,手里没有牵缰绳。这是团团第一次真正尝试独立骑行,小脸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,像在进行一场事关生死的冲锋。
霍去病蹲在围栏上,一边看一边嚼着一根草茎,漫不经心地提醒:“你缰绳握太紧了。马不舒服。”团团连忙松了松手,马打了个响鼻,甩了甩尾巴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卫青没有插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他教人的方法向来这样——不多说,不插手,让徒弟自己犯错,自己调整,自己记住。
团团骑着那匹小马走了半圈,又走了半圈,渐渐稳了下来。他的肩膀松开了,呼吸也匀了,脸上紧绷的表情慢慢化开,露出了一个小小的、藏不住的笑。他控制着小马转弯,朝卫青的方向慢慢走回来,走到近前的时候勒住缰绳,稳稳地停在了卫青面前,仰着脸问:“舅舅,我算学会了吗?”
卫青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微微点了一下头:“算。”
团团“嗷”地一声从马背上翻下来,连地上的土都没拍就跑向围栏边,冲着霍去病喊:“我学会了!你看见没有!我不用人牵了!”霍去病晃着两条腿,挑了一下眉:“看见了。一般般吧。”团团不理他,又转头跑向廊下,跑出十几步又折回来,冲着卫青喊了一句:“舅舅!你下次回来的时候,我骑给你看!”说完又跑了,小身影像一颗弹来弹去的石子,最终消失在庭院的拱门后面。卫青站在校场上,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坐在围栏上晃腿的霍去病,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校场镀上了一层浓烈的金色。
入夜之后,暑气渐渐退去。晚笙哄睡了昭阳和启明,又去团团屋里看了一眼——他已经睡着了,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,像是梦里还在骑马。她替他拉了拉薄被,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。
回到东阁的时候,刘彻正靠在榻上看书。那卷竹简她没有见过,封签上的标题有些陌生——《山海纪略》。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,偏头看了一眼:“陛下在看什么?以前没见过这卷书。”
刘彻没有合上竹简,只是自然而然地侧了侧身,让她能看清上面的字:“北境的地方志,写的是一些边疆风物。朕在想着以后团团长大了,或许用得上。”晚笙没有多想,点了点头,靠在他肩上。他翻了一页,她也跟着看了一页,上面画着一种她没见过的鸟,羽毛是青色的,嘴很长,像一根弯曲的针。旁边的注解写着:此鸟善鸣,声如磬,可传讯数十里。
晚笙指着那只鸟:“这个真的能传讯?”
“书上这么写的。有没有效,还要试过才知道。”刘彻说着,将竹简轻轻卷起,放在榻边的矮几上,然后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,“热不热?”
晚笙摇头:“不热。今晚有风。”两个人靠在榻上,窗外夜风穿过庭院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,知了叫了一整天,终于在夜里歇了。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,在青石地面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。
晚笙快要睡着了,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:“陛下……哥哥走了之后,你会不会很忙?”刘彻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下,声音低低的:“会。但不会比以前忙。”晚笙没有追问。她只是将脸往他怀里埋了更深一些,声音渐渐模糊,像是睡着了。
刘彻没有立刻闭眼。他侧过头,目光落在矮几上那卷《山海纪略》上。那些关于远方的记载——是空间里的石桌在一个月前新添的。他不知道是谁在替他们准备这些东西,不知道那个地方还会长出什么来,但他知道它不会害他。它只是在替他铺路,铺一条比他自己能看到的更远的路。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晚笙,她呼吸均匀而绵长,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胸口。他伸出手,轻轻覆上她的手背,没有再想别的事,也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夏夜的月亮升到了中天,明亮而温润。长安城的夏至夜,知了休息了,风是凉的,院子里的一切都安安静静的。东阁里没有灯,只有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轮廓上,柔柔的,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画。
夏天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