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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卫家二女

卫青回京的第三日,刘彻在宣室殿正殿正式授封。

满朝文武列于殿中,日光从高处的窗棂倾泻而下,将丹陛上那道玄色身影照得格外挺拔。卫青穿着崭新的朝服,单膝跪在丹陛前,刘彻亲手将那柄象征着大将军权力的长剑交到他手中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整座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卫青,北境大捷,功在社稷。着晋为大将军,统领三军,赐爵长平侯。日后北境边防,朕托付于你。”卫青双手接过长剑,叩首:“臣卫青,定不负陛下厚望。”

满朝文武齐声高呼:“陛下圣明!大将军威武!”声音穿透宣室殿的飞檐,回荡在未央宫的宫墙之间,传到长乐苑,传到承香殿,传到东阁的庭院里。

晚笙坐在东阁廊下,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,听着那阵远远传来的呼声,嘴角弯弯的,低头轻轻笑了一下。团团站在她身边,仰着小脸问:“母后,他们在喊什么?”

“他们在喊你舅舅的名字。”

团团想了想,挺了挺小胸脯,像是与有荣焉:“那我也喊!”然后他真的跑到院子中央,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:“舅舅威武!”声音又亮又脆。昭阳和启明在廊下追蚂蚁,被哥哥这一嗓子吓了一跳,昭阳手里的蚂蚁跑了,气得跺了跺脚:“哥哥!你把我的蚂蚁吓跑了!”团团回过头,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:“我喊舅舅呢!你等会儿再抓!”两个孩子隔着大半个院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。启明蹲在中间,看了看哥哥,又看了看姐姐,最后默默地低头继续数地上那排排走过的蚂蚁,一脸“我不参与”的从容。

授封大典之后,卫青被刘彻留在了宣室殿偏殿用膳。晚笙带着三个孩子也去了,一大家子人围坐在暖阁里,桌上摆着家常菜,没有大宴的排场,只有热腾腾的饭菜和满屋子的声音。

团团坐在卫青旁边,扒了两口饭,又抬头问:“舅舅,你说今天教我骑马的。什么时候教?”卫青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:“吃完就去。”团团立刻埋头猛吃,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。昭阳不甘落后,也凑过来拽了拽卫青的袖子:“舅舅,我也要骑!我要骑小马!”卫青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好。也给你找一匹小马。”昭阳满意了,回头冲启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:“我有小马了!”启明平静地咽下一口饭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我不骑。我害怕。”昭阳立刻转变立场:“那我也不骑了,我陪你。”启明看了她一眼,没有拆穿她,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。晚笙看着这一幕,觉得心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又被捏了一下。

那日午后,卫青果然没有食言。他在校场上挑了两匹小马驹,一匹枣红色的给团团,一匹雪白的给昭阳——启明坚持不上马,只蹲在一边看,像个尽职尽责的观众。团团第一次骑马,紧张得攥着缰绳,手心里全是汗。卫青在后面牵着马缰,一步一步慢慢走,边走边低声指导:“腿夹紧,身子别晃,眼睛看前面。”团团绷着小脸,按照舅舅的话调整姿势,走了半圈之后渐渐稳了一些,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兴奋,又从兴奋变成了得意:“舅舅!我会骑马了!”卫青没有夸他,只是伸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下:“刚起步,还早。”

团团也不气馁,骑着小马又走了两圈,越骑越顺手,开始琢磨着要不要试着跑两步。卫青眼疾手快地拉住马缰:“再跑就把你放下来。”团团立刻老实了。

另一边,昭阳骑在那匹小白马上,被一个专门牵马的侍卫牵着慢慢走,嘴里不停地指挥人家:“走快一点——再快一点——哎呀太慢了——”侍卫一脸无奈。晚笙坐在旁边的树荫下看着,笑得直摇头。刘彻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,在她身边坐下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“团团骑得比朕当年第一次骑马的时候好。”晚笙偏头看他:“陛下第一次骑马也紧张?”

“不紧张。”刘彻面不改色,“朕当时只有四岁,是被人抱上马的,还没反应过来就跑了一圈。”

晚笙笑了:“那陛下也是靠别人牵的。”刘彻没有否认,只是伸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,下巴抵在她发顶,声音低低的:“朕现在也是靠你牵着。”晚笙愣了一下,然后弯着眼睛将头靠在他肩上,看着校场上那个跑了一圈又一圈的小身影,和那个懒洋洋骑着小白马、却还不肯下来的昭阳,还有蹲在树荫下安静看他们玩、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笑意的启明。

暮春的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槐树的新叶已经长满了枝头,在风里沙沙地响着。长安城的桃花还没落尽,一阵风过,花瓣飘过宫墙的飞檐,飘过校场的围栏,落在小马的马鬃上,落在孩子们扬起的衣角上。

那一阵暖意又涌了上来——那汪泉水和那片桃林的气息。它比以前更丰沛了,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,告诉他:这些日子,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的晚笙,她闭着眼睛,嘴角弯弯的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听风。他没有动,只是让她那样靠着,然后伸出手,将风里飘来的一片桃花瓣从她发间轻轻摘下,拢在掌心里。

校场上,团团已经骑完了第三圈,开始试图跟昭阳比谁骑得更快;昭阳指挥着牵马的侍卫跑起了小碎步,嘴里欢呼着“我比哥哥快!”;启明终于从树荫下站起来,走到卫青身边,仰头看着他,认真地开口说了一句:“舅舅,下回,我也想试试。”卫青低头看着这个安静的、比他姐姐和哥哥都慢半拍的孩子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。等你准备好了,舅舅教你。”

启明点了点头,又安静地退回了树荫下,但他嘴角那一点浅浅的弧度,被卫青看在了眼里。远处的晚笙靠在刘彻肩上,校场上的孩子们还在闹腾,卫青背着手站在围栏边,霍去病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墙头上坐着,手里攥着一根草茎,看着校场上的一切。夕阳将校场染成了一片金红色。长安城的春天快要过去了,但东阁里的春天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