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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
卫家二女

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寝殿时,晚笙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的。
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明黄色的锦被,上头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,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愣了一瞬,大脑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,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,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起来一样。

然后,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回来。

水红色的舞衣、满座宾客的惊叹、天子灼热的目光、龙涎香的馥郁气息、那双揽住她腰肢的有力手臂……还有那一声低沉的“叫朕彻”。

晚笙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了个透,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,却撞上了一具温热的胸膛。

她僵住了。

刘彻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正单手支着脑袋侧躺在她身旁,凤眸微垂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缩进被子又停住的狼狈模样。他的墨发散在枕上,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多了几分慵懒的意味,龙袍早已不知去向,只穿了一件雪白的中衣,领口微敞,露出精壮的锁骨和胸膛。

“醒了?”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,像琴弦被轻轻拨动。

晚笙的脑子“嗡”地一声,整个人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。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行礼,却被刘彻伸手一捞,重新捞回了怀里。

“陛下——”

“昨夜叫的什么,忘了?”刘彻的下巴抵在她发顶,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。

晚笙咬着唇,脸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得像蚊子叫:“……彻。”

刘彻满意地“嗯”了一声,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散落的青丝,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。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床帐上,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。寝殿里很安静,只有龙涎香的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流动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。

晚笙缩在他怀里,一动不敢动。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,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下一下,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,让她的心也跟着渐渐平静下来。

“昨夜……”刘彻忽然开口,声音慢悠悠的,“你哭了好几回。”

晚笙的脸又烧了起来,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再也不出来。她知道自己昨夜丢了人,哭得稀里哗啦的,可那时候她实在是控制不住——有害怕,有紧张,有委屈,有对未来的茫然,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巨大的情绪翻涌。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,哪里经历过这些?

“朕弄疼你了?”刘彻的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
晚笙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,索性把脸埋得更深,不说话了。

刘彻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,震得晚笙的耳膜微微发痒。他收紧了手臂,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,下巴抵在她发顶,目光穿过半透明的床帐,落在远处那张铜鹤衔灯的香炉上。

他在想事情。

昨夜,他本不该留宿的。天子驾临平阳公主府,宴罢归宫是常例,可他留了下来,还召了一个舞女侍寝。今日一早,这个消息就会传遍长安城,传到未央宫,传到窦太后和王娡的耳中。

但这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,她姓卫。

上辈子,他从平阳公主府带走的是卫子夫,那个女人后来成了他的皇后,生下了太子刘据。最终的结局,是巫蛊之祸,是卫氏满门覆灭,是他亲手赐下的那杯毒酒。

可昨夜,当卫晚笙从屏风后转出来的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——命运给他开了一个玩笑,或者,给了他一个机会。

卫子夫不是那个“对的人”。或者说,上辈子他以为的对的人,其实是错的。

而眼前这个缩在他怀里、耳根红透了的少女,才是那个变数。

“晚笙。”他唤她。

“嗯?”晚笙抬起头,一双杏眼水光潋滟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,可怜兮兮的。

刘彻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头莫名一软。前世今生加起来活了快七十年,他从未对哪个女子有过这种感觉。不是宠,不是欲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想要把她护在羽翼下的冲动。

“朕今日带你入宫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。

晚笙愣住了。

入宫?这么快?
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她知道这一天会来,算命先生的话、她自己的决定、昨夜发生的一切,都指向这个结局。可当刘彻亲口说出来的时候,她的心还是狠狠地跳了一下,眼眶莫名地又红了。

“怎么,不想去?”刘彻挑眉。

“不是。”晚笙吸了吸鼻子,声音带着鼻音,“民女……只是没想到这么快。”

刘彻看了她一眼,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:“从现在起,不要再自称‘民女’了。你是朕的人了,该学着宫里的规矩。”

晚笙眨了眨眼,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
刘彻起身,唤了侍女进来伺候更衣。晚笙缩在被子里不敢动,等屏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,她才悄悄地探出脑袋,朝帐外张望了一眼。

几个侍女鱼贯而入,手中捧着铜盆、帕子、漱盂等物,动作轻巧而熟练,目不斜视,仿佛对床帐内的一切见怪不怪。晚笙松了口气,又觉得自己这偷偷摸摸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。

等刘彻更衣完毕,侍女们退了出去,晚笙才在另一个侍女的服侍下起身洗漱。她看着铜镜中自己散乱的青丝和微肿的唇瓣,耳根又红了几分。镜中的少女面若桃花,眼含水光,脖颈上隐约可见几点红痕——那是昨夜留下的痕迹。

晚笙慌忙抬手遮住,却被身旁的侍女轻声笑道:“姑娘不必遮掩,这是好事。”

好事?晚笙在心里嘀咕了一声,但也只能认命地放下手,任由侍女替她梳妆。

今日梳的不是昨日舞女的发髻,而是更端庄些的垂云髻,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簪,耳上坠着米粒大的珍珠耳珰,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清雅的贵气。侍女又替她换上一身鹅黄色的曲裾深衣,腰间系着浅碧色的丝绦,裙摆上绣着浅浅的兰草纹样,素净中透着精致。

晚笙看着镜中的自己,恍惚觉得像换了一个人。

“姑娘真好看。”侍女由衷地赞叹。

晚笙笑了笑,没说话,趁侍女转身的工夫,悄悄从空间里取出一口灵泉水喝了两口。冰凉的泉水滑过喉咙,她只觉得浑身一轻,昨夜的疲惫消散了大半,皮肤肉眼可见地又白了几分,嘴唇也变得红润饱满。

她满意地抿了抿唇,将水壶收回空间,顺手摸了摸袖中那枚玉牌。玉牌依旧温润,安安静静地躺在袖袋里,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。

收拾妥当后,侍女引着她走出了寝殿。

平阳公主府的花园里,晨光正好。桃花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在晨风中簌簌落下,铺了一地的锦绣。刘彻站在廊下,玄色龙袍在晨光中泛着暗纹的光泽,墨发束在金冠之中,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,锋芒内敛却又气势逼人。

平阳公主陪在一旁,正与他低声说着什么。见晚笙走来,平阳公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
“陛下好眼光。”平阳公主笑道,“臣妾府上这么多歌舞伎人,论容貌姿色,晚笙当属第一。”

刘彻没接话,目光落在晚笙身上,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,微微点了点头。

晚笙走到近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:“民……臣女见过陛下,见过公主。”

她临时改了口,也不知对不对,反正“民女”不让说,那就“臣女”吧。刘彻似乎没有计较她的称呼,只是朝她伸出手。

晚笙愣了一下,抬眼看他。晨光里,年轻天子的面容俊美而疏离,唯独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。她犹豫了一瞬,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
刘彻握住她的手,掌心干燥而温暖,微微用力将她拉到自己身侧。

“姐姐,”他对平阳公主说,“晚笙的家人在何处?朕要见她家人一面。”

平阳公主笑道:“卫家的人都在府上候着呢,臣妾早已安排好了。”

晚笙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
家人。

姐姐卫子夫,弟弟卫青。

她昨夜一夜未归,姐姐一定急坏了。还有青弟,他虽然面上不爱说话,心里比谁都细腻。她该怎么跟他们说?说她昨夜侍寝了?说天子要带她入宫?

她深吸一口气,跟着刘彻和平阳公主往偏厅走去。

偏厅里,卫子夫和卫青已经等了好一阵了。

卫子夫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曲裾,素净得像一朵白莲。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显然是昨夜没睡好,又哭过的样子。见晚笙跟在刘彻身后走进来,她的目光在妹妹身上停留了一瞬,在看到晚笙脖颈上隐约的红痕时,她的脸色变了几变,最终化为了一个复杂的、含着心疼和无奈的表情。

卫青站在姐姐身后,身姿笔挺如松。十六岁的少年已经长得很高了,肩背宽阔,面容英朗,五官轮廓深邃而硬朗,一双眼睛沉静如水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,袖口处磨出了毛边,却丝毫不减他周身那股沉稳的气质。

前世他是大司马大将军,封长平侯,食邑万户,统帅汉军百万,打得匈奴闻风丧胆。那是他用自己的刀与血一刀一刀拼出来的功业。可此刻,他只是卫家那个沉默寡言的长子,站在平阳侯府偏厅的角落里,等待着命运的再一次转折。

他的目光落在晚笙身上,从她被精心梳起的发髻,到她身上那件明显不是她自己的鹅黄色曲裾,再到她与刘彻交握的手——最后,停在了她脖颈上那几点若隐若现的红痕上。

卫青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他的拳头在袖中无声地攥紧了,指节咯咯作响。

昨夜他辗转难眠,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,今天一早便拉着姐姐赶到平阳公主府。到了才知道,晚笙昨夜被天子召去侍寝,一夜未归。

侍寝。

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,在他的心口慢慢磨。

他不是不知道这个世道的规矩。天子看上了谁家的女子,那是那家的福分,谁敢说半个不字?可那是他妹妹,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晚笙,是那个喜欢吃糖葫芦、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、天不怕地不怕的晚笙。她才十五岁。

但卫青什么都没说。

重活一世,他比谁都清楚什么叫“祸从口出”。天子要带走他的妹妹,他可以愤怒,可以不甘,但他不能表现出来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将袖中的拳头松开,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,目光平静而克制。

“草民卫青,见过陛下。”他单膝跪地,声音沉稳。

卫子夫也跪了下去:“民女卫子夫,见过陛下。”

晚笙看着姐姐和弟弟跪在自己面前,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她想冲过去扶起他们,想说“姐姐你别跪,青弟你起来”,可她的手被刘彻握着,她动不了。

刘彻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,目光在卫青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
前世的记忆里,卫青是他最倚重的大将军,七击匈奴,收复河朔,官至大司马大将军,封长平侯。那是他用半辈子的信任和卫青半辈子的忠诚换来的君臣佳话。

可此刻的卫青,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,跪在平阳侯府的偏厅里,沉默而克制。

“起来吧。”刘彻淡淡道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卫子夫和卫青站起身来。卫子夫的目光一直落在晚笙身上,嘴唇微微颤抖,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,却碍于天子的威严不敢开口。

晚笙看着姐姐这副模样,心疼得不行。她悄悄地朝姐姐眨了眨眼,嘴型无声地说了句“我没事”。

卫子夫看见了,眼眶更红了。

刘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却没有说什么。他转头对平阳公主道:“姐姐,晚笙的家眷,朕会安置。她既入了宫,便是宫中的人了,她的家人自不能还住在侯府舍人的小院里。”

平阳公主笑道:“陛下思虑周全。卫舍人那边,臣妾自会安排。”

晚笙听了这话,心中微微一动。天子这是在……照顾她的家人?

她偏头看了刘彻一眼,年轻天子的侧脸线条冷硬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但他握着她的手,始终没有松开。

“朕今日便带她入宫。”刘彻说,“走水路。”

走水路。

晚笙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长安城北有渭水,从平阳公主府附近的码头乘船,可沿漕渠直接驶入宫城北面的水门,直达未央宫附近的码头。这不是寻常的入宫方式,但天子开口了,自然有他的道理。

或许是为了避开宫城正门那些来来往往的朝臣和无数双眼睛,又或许,只是他不想让她从正门入宫时承受那些审视和议论。

“是。”平阳公主应道。

临行前,卫子夫终于找到机会拉住了晚笙的手。

姐妹俩站在偏厅的角落里,卫子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一颗一颗地砸在晚笙的手背上。

“晚笙,你……”卫子夫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怎么就这么傻?昨夜的事,你为什么不拒绝?你才十五岁啊,你怎么就……”

“姐姐。”晚笙握紧了她的手,声音轻而坚定,“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
卫子夫拼命摇头:“你不知道!宫里是什么地方?那是吃人的地方!你一个人进去,万一……万一……”

“不会的。”晚笙说,目光平静而笃定,“姐姐,你信我。”

她不能告诉姐姐算命先生的事,不能告诉姐姐“如果你去了会害得全家满门抄斩”这件事。她只能让自己变得坚强,让姐姐相信她可以。

卫子夫看着妹妹的眼睛,忽然愣住了。

那双杏眼她从小看到大,从来都是天真烂漫、没心没肺的模样。可此刻,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沉稳、决绝,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。

十五岁的晚笙,一夜之间,像是长大了十岁。

“晚笙,你是不是……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卫子夫颤声问。

晚笙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她踮起脚尖,在姐姐脸颊上亲了一口,像小时候那样。

“姐姐,帮我照顾好青弟,还有去病那个小皮猴。等我安顿好了,就接你们进宫来看我。”

卫子夫的眼泪止不住地流,只能拼命点头。

另一边,卫青站在廊下,远远地看着两个妹妹说话。

他没有走过去。

刘彻站在不远处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个沉默的少年。前世的记忆告诉他,这个少年将来会是大汉最锋利的剑,会为他收复河朔,会封狼居胥,会成为让匈奴人闻风丧胆的长平侯。

而此刻,这个未来的大将军,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布衣少年,站在桃花树下,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被人带走。

“卫青。”刘彻忽然开口。

卫青身形一顿,转身行礼:“陛下。”

刘彻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。十八岁的天子和十六岁的少年,目光在半空中交汇,一个深邃如渊,一个沉静如水。

“你妹妹入宫之后,你便是外戚了。”刘彻说,“可有想过将来做什么?”

卫青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直视天子。他的嘴唇微动,说了一句让刘彻意外的话。

“草民想从军。”

从军。

刘彻微微挑眉。前世的卫青,是在姐姐卫子夫入宫为后才被汉武帝注意到,一步步从建章监做到了大将军。可这一世,卫子夫没有入宫,卫晚笙入了宫,而卫青说——他想从军。

不是“想当官”,不是“想做外戚”,而是“从军”。

“为何?”刘彻问。

卫青的目光越过天子的肩膀,落在远处那个鹅黄色身影上。他的妹妹正笑着跟姐姐告别,笑容明亮得像三月的桃花。

“草民想保护家人。”卫青说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
刘彻看着他,半晌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朕记住你了。”

日上三竿,平阳公主府外的码头上,一艘画舫已经备好了。

画舫不大,却极为精致。船身朱漆描金,船头雕着莲花纹样,船舱四面挂着浅青色的纱帘,在春风中轻轻飘动。船尾站着几个船夫,船舱门口有侍卫把守,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。

晚笙跟着刘彻登上了画舫。

船舱内铺着厚厚的毛毡,摆着一张矮几,几上放着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点心。靠窗的位置设了一个软榻,铺着锦褥,上头搁着两只靠枕,一看就是让人坐着赏景的。舱内点着淡淡的沉香,不浓不烈,闻着让人心神安宁。

晚笙在软榻上坐下,透过纱帘往外看。码头上,姐姐卫子夫站在那里,朝她挥手,眼泪还在流。弟弟卫青站在姐姐身旁,身姿笔挺,沉默地望着她,嘴角抿成一条线。

晚笙朝他们挥了挥手,眼眶又红了。

画舫缓缓离岸,船头破开碧绿的水面,荡开一圈圈的涟漪。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融入了长安城繁华的街景之中。

“别看了。”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晚笙回头,发现刘彻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她身边,手里端着一杯茶,正垂眸看着她。

“看得眼睛都红了。”他说,语气听不出是心疼还是调侃,将手中的茶杯递了过去。

晚笙接过茶杯,低头饮了一口。是灵泉水泡的茶?她微微一愣,仔细品了品,确实有灵泉水的味道,但又不完全是——比她空间里的灵泉水多了几分茶叶的清苦和回甘。

这茶……

“怎么了?”刘彻见她发愣,问道。
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晚笙摇了摇头,将心中的疑惑压了下去。也许只是巧合,她不能暴露空间的事。

画舫沿着漕渠缓缓前行,两岸的风景如画卷般徐徐展开。三月春深,两岸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,柳枝垂在水面上,随风轻拂。远处是长安城高大的城墙和巍峨的城楼,在春日的暖阳下泛着古朴的色泽。偶尔有几只水鸟从水面掠过,惊起一圈涟漪,又飞入了岸边的芦苇丛中。

晚笙趴在窗边,看什么都觉得新鲜。她虽然在长安住了十五年,但从未坐过画舫,更没见过从水上看长安的景色。春风吹进船舱,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芬芳,拂在脸上凉丝丝的,十分惬意。

刘彻靠在软榻上,一只手撑着脑袋,看着她趴在窗边好奇张望的模样,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。

上辈子,他从平阳公主府带走了卫子夫,走的也是水路。那时卫子夫坐在画舫里,低着头,沉默而温顺,像一只被摆布的木偶,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
而眼前这个少女,趴在窗边看风景看得津津有味,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“那是什么鸟”“那边的花开得好漂亮”,完全没有即将入宫的忐忑和恐惧。

她是真的不怕,还是……把所有的害怕都藏在了那张笑脸背后?

刘彻想起昨夜她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,想起她眼角滑落的眼泪和那句带着哭腔的“民女不怕”,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

“晚笙。”他唤她。

“嗯?”晚笙转过头,杏眼里映着窗外的春光,亮晶晶的。

刘彻朝她招了招手。

晚笙乖乖地从窗边爬过来,在他身侧坐下,仰头看着他,一脸“陛下有何吩咐”的乖巧模样。

刘彻伸手,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耳廓,动作随意而自然,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。

晚笙的耳根又红了。

“到了宫里,”刘彻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“会有人教你规矩。你不必害怕,有朕在,没人敢欺负你。”

晚笙眨了眨眼,心中涌起一

股暖意。她不知道刘彻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,是出于宠爱还是仅仅因为她是他的新宠。但此刻,在这个狭小的船舱里,在春风和阳光的陪伴下,她愿意相信这是真的。

“谢陛下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叫什么?”刘彻挑眉。

晚笙顿了一下,脸微微一红,改口道:“……谢彻。”

刘彻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满意,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,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,像在拍一只听话的小猫。

画舫继续前行,穿过长安城的护城河,驶入了宫城北面的水门。水门两侧是高高的石墙,墙上爬满了青苔,水门内是一段幽暗的水道,两侧有火把照明,火光在水面上跳跃,映得船舱内的光影明灭不定。

晚笙不由自主地往刘彻身边靠了靠。

刘彻伸手揽住她的肩,将她拢在身侧,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。

穿过幽暗的水道,眼前豁然开朗。

画舫驶入了未央宫北面的码头。码头上早有人等候,一排内侍和宫女列队而立,为首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老太监,穿着深蓝色的宦官袍服,面容和善却眼神精明,一看就是宫里的老人。

画舫靠岸,刘彻先一步登岸,晚笙跟在他身后,一只脚踏上码头的时候,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
刘彻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,然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晚笙抬起头,对上那双深邃的凤眸,心中的不安像被春风吹散了一般,轻轻落在了地上。

她深吸一口气,踏上了码头的石阶。

长安城的天很蓝,宫墙很高,未来很长。

她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