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华如水,漫过山巅,晚风轻软,携着草木清芬,温柔拂过孤寂山巅。
被揽入怀中的一瞬,衔殊浑身一轻,连日紧绷的灵力骤然松垮下来。
这些时日潜心养伤,灵根虽勉强稳固,妖之本源依旧虚弱不堪。方才为修复断尾、温养受损灵脉,她强行吸纳漫天满月月华,致使灵力暴涨失控。半人半狐的形态本就极耗心神,几番硬撑,早已耗尽心神,浑身脱力。
她半边狐耳软软耷拉着,雪白绒毛在月光下泛着莹润光泽。鬓边发丝被夜风拂乱,凌乱贴在颊侧,眼睫轻轻颤动,水雾氤氲的眼眸朦胧迷茫,怔怔望着身前的男人。全然不知此刻半人半狐的模样,将清冷绝色与懵懂软糯揉合一处,纯白狐毛缠绕莹白肌肤,脆弱易碎,又惊心动魄。
谢砚辞低头望着怀中人,素来古井无波的心绪,在此刻彻底乱作一团。
从前斩妖除魔,守心禁欲,视情爱为红尘枷锁,视妖邪为毕生大敌。他一生恪守道门清规,斩尽虚妄、断绝私情,道心坚硬如铁,从无半分动摇。
可如今,他坚守数载的所有戒律、道规、人妖殊途的执念,在她面前尽数崩塌,碎得干干净净,再无重塑可能。
是他昔日被道门偏见蒙蔽双眼,不分黑白,亲手将她重伤;是他固执拘泥正邪名分,冷言相对,错待一颗纯良善心。
可也是她,纵使身受重创、满心寒凉,依旧舍命断尾,于绝境之中义无反顾救他性命;也是她抛开前尘隔阂,褪去所有妖狐狡黠锋芒,对他展露最柔软、最纯粹的依赖与真心。
亏欠、愧疚、心疼、沉沦,万般情愫层层缠绕,深入骨髓、刻入魂魄,再也无从剥离。
他垂眸,温热呼吸落在她微凉的发顶,嗓音低沉沙哑,褪去所有清冷疏离,只剩压抑到极致、甘愿逆天破道的温柔:“灵力乱了,不必强撑。”
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后背,温润纯粹的浩然道气缓缓渡入,小心翼翼梳理着她躁动暴乱的狐灵之力。中正平和的道力缓缓游走经脉,一点点抚平逆行的月华灵力,稳住濒临溃散的灵根。
道气温和绵长,灵力渐渐归于安稳,狂暴的月华灵气被缓缓收纳。
衔殊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,疲惫地轻轻靠在他怀中。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道香,混杂着淡淡草木气息,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安稳与踏实。
她不懂情爱,不懂心动,只知道这个人,是如今世间唯一可以全然信任、彻底依靠的存在。
在他怀里,不会受伤,不会恐惧,只有安稳与暖意。
片刻之后,体内灵力彻底平复,过于磅礴的月华之力尽数归敛。
周身白光柔和一闪,半化的身形缓缓收拢,转瞬变回那只雪白软糯的小白狐。
小小的一团,蜷缩在他宽大的掌心,断尾的旧伤已经浅浅长出一层细密绒毛,温柔遮掩过往伤痛。她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指尖,发出软糯细碎的呜咽声,全然放下防备。
谢砚辞收紧掌心,稳稳托住她,指尖轻柔地顺着蓬松柔软的狐毛,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。
月色倾泻而下,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,将往日禁欲孤冷、凛然正道的轮廓,染满缱绻红尘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乖巧安静的小狐狸,低声轻语,字字掷地有声,是破道弃规、此生不悔的剖白:
“前尘恩怨,一笔勾销。”
“往后余生,我护你周全,伴你修行,弥补所有亏欠。”
“世间正邪不分人妖,善恶只凭本心。你是衔殊,是我心之所向,无关狐妖,无关道途。”
“从今往后,我道规可破,清规可弃,万世名声皆可不要。唯你,不可负。”
小白狐似是全然听懂一般,小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腹,温顺地闭上眼,安心地窝在他掌心休憩,全然信赖,毫无保留。
晚风穿过山林,卷起细碎的花叶簌簌飘落,月光静谧,夜色安然。
无人看见,此刻静谧月色之下,一缕极淡、几不可察的金色微光,悄然萦绕在小白狐周身。
那光芒极柔极暖,隐于月华与狐光之间,不显锋芒,无声无息沉淀在她灵核深处。
是天道默记。
记她虽为妖身,却心存至善,遇难不恶、受怨不嗔,纵使被正道错待、身负重伤,依旧守本心、存善念,救人于险,不负苍生。
点滴善举,无声积德,只待来日机缘彻至,便会化作漫天公德鎏光,如期而降。
晚风簌簌,悄藏天意。
谢砚辞抱着掌心的小白狐,转身缓步走下山巅,身影被月色拉长,温柔而决绝。
木屋之中,灯火温和,驱散山间寒凉。
他将小白狐轻轻放在铺好软绒的榻上,细心盖好薄被,动作轻柔至极,生怕惊扰她半分安眠。而后静坐榻边,一瞬不瞬凝望着榻上安然沉睡的小小身影。
看着她毫无防备、全然依赖的睡颜,谢砚辞心底最后一丝道门桎梏彻底碎裂。
他早已深陷,情根深种,此生非她不可。
从前岁岁年年,他为道门、为苍生、为无上道心,清冷自持,斩断七情、绝尽六欲。
往后漫漫余生,他甘愿破千年戒律,弃毕生道途,违天道偏见,逆世俗正邪。
为她沉沦红尘,为她甘堕凡尘,无怨无悔,万劫不辞。
月光静静落在窗棂,温柔笼罩一室,温柔藏住未醒的功德机缘,也藏住道妖此生难解的深情羁绊。
曾经不死不休的道与妖,
如今相守相依,情深不悔。
前尘皆过往,余生皆予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