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谷灵山,四季常青,无俗事叨扰,无车马喧嚣。
自衔殊化作小白狐沉睡醒来,困居此地养伤,已是半月有余。
这半月来,谢砚辞彻底褪去了道门天师的清冷杀伐,敛尽一身凛然正气,将所有温柔与耐心,尽数给了榻边这只脆弱的小白狐。
从前的他,修道清心,寡欲无求,眼中唯正邪对错,心中无半分儿女情长。
他的世界,是浩然道韵,是斩妖除魔,是恪守天规,是人妖殊途。
可自从遇见化作原形的衔殊,他沉寂二十年的心湖,一点点被这只软糯单纯的小狐狸填满、揉软。
衔殊断尾重伤,灵根受损,人形难稳,只能以白狐之身滞留幽谷。
她心性本就纯粹懵懂,不通情爱,不晓人心,变回幼态狐身之后,更是干净得毫无防备,温顺又柔软。
初初醒来那几日,她还有些怯生,总是蜷在软榻最内侧,小小的一团雪白绒毛团成球,只露出一点湿润的鼻尖,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曾亲手重伤她的男人。
过往的厮杀恩怨,她早已看淡。
她知他从前偏执守道,并非本心恶毒,如今他寸步不离悉心照料,温柔至极,半点从前的凛冽戾气皆无。
久而久之,小白狐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。
灵山岁月悠长清净,日日皆是温柔相伴。
谢砚辞精通药理道法,每日破晓便入山林,采摘最温润滋补的灵草,文火慢熬成清甜灵露,放至温热,再亲手一勺一勺喂给她。
小白狐身形娇小,吃食缓慢,每每低头舔舐灵露时,毛茸茸的耳朵会轻轻颤动,澄澈的狐眸半眯,温顺得不像话。
谢砚辞便坐在榻边,静静垂眸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,眼底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与纵容。
从前他视妖为恶,见妖必诛。
如今他亲手喂狐、护狐、养狐,心甘情愿守着一只狐妖,寸心皆系于此。
白日天光正好,林间风软。
他会抱着小白狐坐在院前青石上,让她卧在自己膝头。
指尖轻轻梳理她蓬松柔软的狐毛,动作轻柔至极,避开她断尾的伤处,细细顺毛、温柔摩挲。
小白狐极其黏人,习惯了他的气息与温度,每每被他抱着,便会慵懒地耷拉着耳朵,乖乖蜷在他怀里,小脑袋蹭着他的衣襟,全然依赖。
偶尔山间清风掠过,带起细碎花叶,小白狐便会好奇地抬眸,圆溜溜的眼珠跟着落叶转动,小小的身子微微一动,想要去追玩。
谢砚辞便会低低轻笑,抬手轻轻按住她软乎乎的小身子,嗓音低沉温柔:“伤势未愈,不许乱跑。”
他的声音清冷惯了,唯独对着她,染尽温柔暖意。
小白狐似听懂一般,委屈地呜呜两声,乖乖缩回他怀里,再也不乱动。
从前杀伐果断、冷漠禁欲的道门翘楚,如今被一只小狐狸拿捏得彻底没了脾气。
夜里山风微凉,幽谷露重。
谢砚辞便将榻边软被细细裹好她小小的身躯,夜间数次起身,探她体温,渡温和道气为她滋养灵根。
他知断尾之痛入骨,神魂损伤难愈,夜里她偶尔会轻轻发抖、小声呜咽,似是牵扯旧伤。
每到这时,谢砚辞便会俯身,小心翼翼将她抱入掌心,以自身浩然道气温柔包裹她脆弱的灵体,轻声安抚。
“别怕,我在。”
简单四字,温柔笃定,岁岁朝夕。
他从前一生斩妖,从不信妖有善心,更不信妖会柔弱懵懂、惹人怜惜。
可看着掌心纯白无害、全然依赖他的小白狐,他才彻底明白。
善恶从不在人妖,只在本心。
他守了半生的正道是虚妄,偏执多年的殊途是笑话。
真正纯净善良、悲悯温柔、舍身渡人的,是被他错杀、错伤、错恨多年的她。
日子一日日流淌,温柔岁岁叠加。
谢砚辞的心,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、细心呵护中,彻底沦陷、彻底动心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守道的道门天师。
他只是满心满眼,皆系一只小白狐的谢砚辞。
而衔殊心智单纯,全然不懂人心缱绻、男女情意。
她只知道,眼前这个人很好。
他会喂她最甜的灵露,会温柔顺她的毛,会在她疼的时候护着她,会日日陪着她,从无半分恶意。
于是她愈发依赖、愈发黏人。
他在哪里,她便要在哪里。
他静坐看书,她就蜷在书卷旁,乖乖陪他。
他起身煮茶,她就迈着小短腿,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,亦步亦趋。
他入夜休憩,她就窝在他枕边,贴着他安稳入眠。
懵懂小狐,满心满眼皆是信任与依赖。
无人知晓,曾经势不两立的道与妖,如今在这世外灵山,相依相伴,温柔缱绻。
恩怨散尽,前尘归零。
他余生漫漫,只想护她平安,伴她痊愈,弥补所有亏欠。
只是谢砚辞心底清楚。
她此刻懵懂依赖,全然无心。
可待她伤势愈合、灵力恢复、重化人形之日——
他这满心深陷的情意,终究要一一说与她听。
灵山风软,岁月情长。
一场始于亏欠、终于深情的执念,已然悄然生根,蔓延入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