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山林寒意未散,软轿一路颠簸平缓前行。
衔殊蜷缩在温暖柔软的锦缎软垫上,浑身经脉剧痛难忍,妖丹摇摇欲坠,连维持清醒都极为艰难。
她化作的小白狐小巧雪白,狐毛凌乱沾血,虚弱地阖着眼,只有细微微弱的呼吸,一动一动,惹人怜惜。
好心妇人将她小心翼翼抱在怀中,一路细心呵护,怕山路颠簸震疼她伤口,特意放缓轿速,还用干净温暖的帕子轻轻擦拭她身上泥水。
一路回到城中宅院,庭院雅致清幽,花木葱茏,虽是大户人家府邸,却处处安静清冷,没有半分世家喧嚣热闹。
妇人便是沈夫人。
她细心找来大夫,又取了上好伤药,轻柔涂抹在衔殊伤口之上,日夜照料喂食,悉心呵护。
白日里府中安静冷清,下人不多,沈夫人闲来无事,便常常坐在窗边抱着小白狐,低声絮絮说着心事。
衔殊虽重伤虚弱,妖识却未曾消散。
她静静依偎在妇人温暖掌心,一点点听清了这位温柔善良女子,半生凄苦心酸。
沈夫人本是城中名门望族嫡女,家世显赫,父母掌上明珠,自幼锦衣玉食,娇养长大,才情容貌皆是上等。
年少懵懂,情根深种,一眼倾心于寒门穷书生。
彼时那书生温文儒雅,谈吐风雅,满腹诗书,待人谦和温柔,日日诗书传情,句句深情恳切,只道此生非她不娶,必定不负真心,金榜题名,护她一生安稳。
沈小姐不顾家族门第悬殊,不顾世人流言非议,死心塌地执意要嫁。
父母百般劝阻,软硬皆施,哭骂、威逼、软禁,用尽所有办法想要挽回女儿。
世家联姻皆是门当户对,他们不愿宝贝女儿嫁给一无所有的寒门子弟,日后受尽苦楚。
可年少痴情,一意孤行。
她认定了爱情,便不顾亲情,忤逆双亲,誓死非书生不嫁。
父母无可奈何,终究心疼唯一女儿。
最终松口,却也彻底心寒。
没有盛大婚嫁,没有家族祝福,他们倾尽半生积蓄,为她备下极为丰厚惊人的嫁妆,良田、金银、珠宝、铺面,足以让她一生衣食无忧,富足安稳。
嫁妆悉数奉上,父母却含泪与她断绝父女母女情分,狠心放下狠话:
从此你我再无瓜葛,日后酸甜苦辣,皆是你自己所选,生死荣辱,永不归家。
就这样,她孤身一人,带着满箱荣华嫁妆,风光又落寞地嫁入寒门。
新婚之初,书生尚且伪装温柔体贴,对她百般呵护。
可没过多久,本性便彻底暴露。
所谓寒窗苦读,不过欺世谎言;所谓深情专一,全是逢场作戏。
他根本无心功名仕途,不学无术,懒散懈怠,整日流连烟花柳巷、风月勾栏,饮酒享乐,风流成性。
靠着沈夫人丰厚嫁妆肆意挥霍,饮酒赌钱,寻欢作乐,大肆奢靡,毫无羞耻之心。
昔日温润君子,转眼变成好吃懒做、薄情寡义、寡廉鲜耻的无耻小人。
妻子真心相待,他视而不见;家中琐事操劳,他漠不关心。
不仅挥霍她娘家带来的一切财物,在外风流欠债,还要回来对她冷眼苛责。
而婆家婆母更是刻薄自私,势利凉薄。
见儿媳自带万贯家财,便心安理得压榨磋磨。
日日苛待刁难,事事挑刺磋磨,嫌弃她娇气多事,埋怨她不懂持家,压榨她剩余财物,冷眼苛待,百般刁难。
家中大小苦累琐事,尽数丢给她一人。
在外人面前装和睦体面,关起门来,便是无尽冷眼、刁难与委屈。
曾经高高在上、众星捧月的世家贵女,嫁为人妇之后,受尽磋磨,郁郁寡欢,无人疼爱,无人撑腰。
娘家早已断绝关系,无依无靠;夫君薄情寡义,风流成性;婆母刻薄冷漠,百般欺辱。
偌大宅院,看似华丽,实则冰冷孤寂。
她无人倾诉,无人依靠,只能日日礼佛上香,祈求平安,压抑满心苦楚,独自熬过漫长岁月。
也正因常年心境郁结,心性慈悲柔软,见不得生灵受苦,才会在山间救下奄奄一息、濒死将亡的白狐衔殊。
衔殊静静听着一切,心口酸涩难言。
她修行千年,看遍山林妖界恩怨,却从未见过这般戳心刺骨的人间情爱凉薄。
妖尚有善恶之分,人却能薄情至此。
她被道门正道不分黑白重伤追杀,颠沛流离;
救她之人,被自己倾心相待之人肆意辜负、磋磨半生。
一人一狐,皆是世间可怜人。
小白狐轻轻蹭了蹭妇人微凉的指尖,温顺蜷缩在她掌心。
窗外日光温柔,院内寂静无声。
沈夫人轻轻抚摸着雪白狐毛,低声轻叹,满眼疲惫与无奈:
“世人都说人妖殊途,正邪有别。可我看这世间人心,反倒不如山野灵狐纯粹善良。”
一句话,落在衔殊心底。
她忽然想起雨夜山间,谢砚辞清冷决绝的眼神。
人妖殊途。
原来世间最遥远隔阂,从来不是人与妖,而是真心与凉薄,深情与辜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