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殊途初遇,一剑碎尘缘

狐衔灵途

暮春夜雨,淅淅沥沥打湿连绵的青山,洗得林间青竹苍翠欲滴,却也衬得深山古墟阴气森森。

深山腹地的废弃瑶台,荒草没过石阶,断壁残垣间萦绕着经年不散的

衔殊一身素白衣裙,赤足踏在微凉的青石碎瓦上。

她修行千载,潜心炼化山间月华灵气,从未害过人命,更未沾染过半分血腥,只愿隐匿凡尘,安稳度日。今夜恰逢修为瓶颈松动,她寻了这处无人之地闭关突破,周身灵气氤氲,狐族本源灵力缓缓流转,眼看便要功成。

夜色静谧,唯有雨声簌簌。

可这份安宁,转瞬便被一道清冷绝尘的破空之声彻底撕碎。

凛冽的道风骤然席卷整座山谷,漫天雨丝瞬间凝滞,阴邪妖雾如同遇克星砂,顷刻消散殆尽。整片山林的气息被一股纯正浩然的道门威压牢牢笼罩,庄重、凛冽,带着与生俱来的除妖杀伐之意,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
衔殊心头巨震,骤然睁眼。

抬眸的刹那,她望见了立于漫天雨幕中的白衣道人。

男子身姿挺拔如松,一袭月白道袍纤尘不染,墨发以一根素色玉簪高束,余下几缕碎发垂落鬓边。他立在残破瑶台最高的石阶之上,周身萦绕着淡淡金色道韵灵光,眉眼清绝凛冽,轮廓冷硬疏离,宛若九天谪仙落凡尘,不染人间半分烟火。

可那双眸子,却是极致的淡漠冰冷,无波无澜,不见丝毫人情暖意,只有根深蒂固的清冷与决绝。

是谢砚辞。

天下道门正统,昆仑谢氏嫡系传人,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才。年仅弱冠之年,便已勘破诸多道门桎梏,修为深不可测,是整个修真界公认的最年轻翘楚。

他生来身负斩妖道体,命格至阳至正,天生克尽世间妖邪。自悟道之日起,他便恪守道门祖训,信奉天道规矩——人妖殊途,正邪不两立,妖即罪孽,遇妖必诛。

于他而言,世间妖物,不分善恶,不分黑白,生来便该被斩除净化。

谢砚辞的目光淡淡扫来,落在灵气未敛、真身即将显露的衔殊身上,没有半分打量,只有看待阴邪异类的漠然。

他指尖轻抬,一柄通体莹白、刻满镇妖符文的斩妖长剑应声出鞘。

剑鸣清越,浩然正气破风而出,压得山间草木尽数低垂。

“妖物作祟,擅聚阴灵,当诛。”

男子声线清冷低沉,音色悦耳,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字字皆是天道戒律,不带半分怜悯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寻常事。

衔殊心头一紧,连忙收敛起周身灵力,往后退了半步,纤白的指尖微微攥紧裙摆,轻声辩解:“道长,我从未害人,只是在此修行,并无半分恶念。”

她修行千载,温顺避世,从未踏足人间作乱,自问无愧天地,无愧世人。

可这番解释,落在谢砚辞耳中,只当是妖物惑人的虚妄说辞。

他自幼受道门正统教诲,根深蒂固认定妖性本恶,世间所有妖物,皆会祸乱人间,残害生灵,所谓向善修行,不过是蛰伏伪装,终有一日会显露凶性。

人道正道,从不与妖邪谈情理。

谢砚辞眸色未动,薄唇轻抿,眼底的禁欲清冷与杀伐之意愈发浓烈。他手腕轻转,斩妖长剑携着浩荡道力、克制万妖的纯阳灵力,径直朝衔殊心口刺来!

剑光凌厉,快如惊雷,根本不给人半分躲闪的余地。

衔殊大惊失色,仓促间只能运转周身狐力凝起一道薄薄的灵力屏障。她尚在突破之际,修为不稳,且狐族灵力本就被道门纯阳道法死死克制,根本无力抗衡这位道门顶尖翘楚。

“铮——!”

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。

薄薄的灵力屏障在磅礴道力面前,如同薄纸一般,瞬间寸寸碎裂,化为漫天细碎的灵光消散开来。

凛冽的剑意毫无阻碍地穿透屏障,狠狠重创她的本源灵脉。

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,仿佛浑身筋骨都被生生震碎,滚烫的鲜血瞬间涌上喉咙。

衔殊身形剧烈一晃,踉跄着后退数步,单薄的身子重重撞在冰冷的断石壁上,一口猩红鲜血猛地呕出,染红了身前素白的裙摆。

温热的血顺着嘴角不断滴落,落在青石之上,晕开点点猩红,在清冷雨夜中格外刺目。

“道长……我从未作恶……”她抬眸望着眼前淡漠清冷的白衣道人,眼底涌上无尽的委屈与茫然,还有一丝微弱的乞求。

她不懂,何为正邪?何为殊途?

她潜心修行千年,避世而生,向善而行,从未伤过一人,为何偏偏要落得被斩杀的下场?

可谢砚辞眼中,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动摇。

看着她染血苍白的面容,看着她眼底的茫然无助,他心如磐石,无半分涟漪。

他收剑立在雨中,剑光余威未散,淡淡道音冰冷响起:“妖性本殊,人妖殊途,便是最大的过错。不诛你,便是纵恶。”

话音落,他抬手再出一剑!

这一剑,比方才更为凌厉决绝,携着必杀之势,直指她的妖丹本源!

妖丹是狐妖毕生修为根基,一旦碎裂,轻则修为尽废,重则神魂俱灭。

衔殊彻底心寒,所有的辩解都化作了彻骨的冰凉。她终于明白,眼前这清冷禁欲的道门道尊,从不会看妖的善恶,在他的天道准则里,只要是妖,便是原罪。

生死关头,她不敢恋战,强忍灵脉碎裂、筋骨俱裂的剧痛,倾尽最后残余的所有灵力,催动遁术。

一道雪白残影骤然掠出残破瑶台,不顾一切冲进茫茫雨夜山林深处,仓皇逃窜。

谢砚辞望着那道狼狈逃离的白色身影,眸色清冷沉沉,指尖微微微动,最终却没有追去。

夜雨太大,山林错综复杂,且这妖物受他两记纯阳斩妖之力重创,灵脉断裂,本源大损,遁术已是强弩之末,撑不过半刻便会妖力溃散,身死道消,不值得他再耗费心神追捕。

他收剑归鞘,道袍拂过细雨,身姿依旧清冷绝尘,转身踏步,转瞬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,只留满林风雨,和一地未干的血色。

……

深山密林,荒径湿滑。

衔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逃出生天,遁术耗尽的瞬间,周身维系人形的灵力轰然溃散。

剧烈的眩晕与剧痛席卷全身,她眼前一黑,高挑的人身骤然褪去。

流光一闪,满地细碎白光过后,原地再也不见方才白衣女子的身影,只剩下一只身形娇小、通体雪白、毛发蓬松的九尾白狐。

只是此刻小白狐九条狐尾蔫蔫垂落,浑身雪白的毛发被雨水浸透,凌乱地贴在身上,胸口一处血色伤痕狰狞刺眼,源源不断地溢出妖血,气息微弱奄奄一息,四肢软软地瘫在泥泞草丛里,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
千年人形修为,一朝尽毁,重伤濒死,狼狈不堪。

雨还在下,冰冷的雨水打在狐身伤口上,刺骨的寒意侵入神魂,意识渐渐模糊,生死只在一线之间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林间深处,传来一阵轻柔的人声与细碎的车马脚步声。

“夫人,山路湿滑,您慢些走。”

“今日恰逢初一,多谢山神庇佑,才得阖家安稳,我诚心前来古寺上香祈福,只求家人平安顺遂。”

温婉柔和的女声缓缓靠近,伴着一众家丁仆妇的簇拥脚步声,渐渐临近这片密林。

一行人是山下镇上的富庶人家,主家夫人心性良善,常年吃斋礼佛,今日带着仆从进山,前往山顶古寺上香祈福,途经这片偏僻山林。

妇人眼尖,一眼瞥见泥泞草丛中奄奄一息的雪白小狐,心头顿时一软。

“等等!”

她快步走上前,拨开沾雨的杂草,看着浑身带伤、气息微弱、模样楚楚可怜的白狐,眼底满是怜惜。

“这般漂亮的白狐,怎会重伤在此?想来是被山林野兽所伤,实在可怜。”

妇人素来心善,见不得生灵惨死,当即柔声吩咐身边仆从:“快,小心抱起来,切勿碰伤它的伤口,带回府中好好医治照料。”

仆从应声上前,小心翼翼地将这只重伤濒死的九尾白狐轻轻抱起,避开狰狞伤口,动作轻柔万分。

温暖的触感透过皮毛传来,隔绝了冰冷的雨水与寒意。

濒临昏迷的衔殊微弱地动了动鼻尖,残存的意识里,褪去了方才面对道门杀伐的刺骨冰冷,终于寻到了一丝人间暖意。

风雨漫漫,殊途初遇。

一剑断尘缘,一念分正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