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伏之后,长安城的暑气一日比一日重。
太阳像是被人挂在天上不动了,从早晒到晚,晒得廊下的青砖烫脚,晒得院子里的芍药蔫了头,晒得蝉鸣声从早响到晚。刘彻批折子时,宣室殿的冰鉴里的冰块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换一回,换下来的冰块化成水,流了一地,宫人们擦都擦不及。刘彻搁下朱笔时,衣襟后背已经洇出一片薄汗。他让人把剩下的折子送到椒房殿,自己先走过去了——椒房殿的冰鉴比宣室殿多两口,凉气也比宣室殿足。
刘彻走近回廊时,迎面先听见一团清脆的水花声和笑声,混在一起穿过廊道传过来,像是夏天在某一处悄悄开了个凉快的口子。他走过去才发现,卫青瑶在廊下的阴凉处摆了一只矮矮的木盆,盆里盛了半盆清水,团团正蹲在盆边把手伸进去搅来搅去。冬儿被乳母抱着坐在一旁,光着一双小脚丫,正试探着往水面伸。他的脚尖刚碰到水面,就缩回去,伸出去,又缩回去,像一只第一次见到水的小猫。
刘彻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没有出声。团团抬头先看见了他,立刻把手从水里捞出来,甩了一串水珠,朝他挥手:“父皇!水是凉的!团团给你留了一盆!”她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只空木盆,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得意,“母后说一人一盆,不抢。”
卫青瑶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,手里拿了一本书,书页半卷着靠在膝头。她穿了一身轻薄的藕荷色夏衣,发髻松松挽着,看起来比平时随意许多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陛下,先把外袍脱了吧,别热着了。”
刘彻在矮凳上坐下,韩说替他解了外袍,团团立刻端起一小盆水过来,放到他脚边:“父皇泡脚!”水不深,堪堪没过脚踝,水温是调过的,微凉,带着一丝薄荷的清气。他低头看着水面——水面上浮着几片薄荷叶,团团的小手在旁边来回拨水,冬儿还在一伸一缩地试探着,卫青瑶坐在一旁翻书。
刘彻把脚浸进水里的时候,凉意从脚底漫上来,顺着小腿一寸一寸地往上爬,将他身上那层被暑气裹了整整一日的燥热一层层卸了下来。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整个人都松快了。
这一天平平常常。刘据下学回来,也被分了一盆水,在廊下另一头坐下,学着父皇的样子泡脚。凉意顺着脚踝往上漫,他脸上那股从太傅那里带回来的端肃神色一点点化开,变成一种安安静静的松弛。团团则顾不上泡脚——她忙着给盆里的薄荷叶排队,一片一片地摆整齐,摆完又搅乱了重来。冬儿终于把脚伸进了水面,凉意让他缩了一下,随即睁大了眼睛,像是在说“原来是这样”,然后又一次把脚探了下去,溅起小朵的水花。
傍晚,暑气终于退了一些。卫青瑶刚把冬儿放进摇篮,秋棠便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。
“娘娘,卫家来人了,说沈芷有喜了。”
卫青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:“……真的?”
“真的。已经请大夫看过了,说快两个月了,胎像稳得很。卫夫人高兴坏了,特意派人进宫报喜。”
卫青瑶站在窗边,过了好一会儿才弯起嘴角,先是因为高兴,随后又觉出几分恍惚。她二兄成亲不过两个多月,如今就有了,日子当真过起来了。
那一晚她在灯下铺开一张信纸,给沈芷写了一封短信,开头是寻常的问候,末尾她停了好一会儿,才添上一行字:“头几个月不必勉强自己坐诊,医馆的事先放一放。养好身子,来日方长。”
没过几日,沈芷果然停了诊。卫青瑶偶尔派人送些安胎的药材和补品过去,沈芷都收下了。又过了一阵,椒房殿收到一封回信,是沈芷的字迹,干净利落,每个字都端端正正:“药已收,无碍。不必挂念。”
简洁得像医嘱,没有多余的话。但卫青瑶看着那张薄薄的信纸,笑了好一会儿,然后折好收进了妆奁里。
入伏后的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去。卫青瑶每日午后都在廊下摆上木盆放好水,等着刘彻下朝后过来坐一会儿。他脱下外袍,把脚浸进水里时,神情总会先松一寸。
这天她等他浸完脚,轻轻说了一句:“陛下,二兄要有孩子了。”
刘彻愣了愣:“卫青?”
“嗯。快两个月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:“他倒比朕快。”
卫青瑶忍不住笑了一声,偏过头去,假装在看院子里那片被晒得发蔫的芍药。刘彻也笑了一下,然后把脚从水里抬起来,在廊沿边晾了晾,像是要把这一日的暑气和旧日的沉郁一并晾干。
夏蝉还在不知疲倦地鸣着。远处宣室殿的檐角在暮色里收拢最后一线余晖,椒房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木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,薄荷叶被团团搅得东一片西一片地散着。冬儿在摇篮里睡着了,睡梦里攥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水盆里捞出来的薄荷叶,已经攥得有些蔫了,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灵泉空间里,桃树又结了一批青果。灵藤在暮色中轻轻舒展叶梢,像在感知远处传来的那一缕新生的生机。夜风拂过椒房殿的檐角,铜铃在初起的晚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卫青瑶弯腰替冬儿掖了掖被角,他攥着薄荷叶的小拳头正抵在下巴下面,像是梦里正在护着什么要紧的宝物。她直起身来,看着檐外渐沉的天光,想着再过几个月,卫家也要添一个新生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