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的夜班,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。
陈默干了三年。三年里,他值过多少夜班,自己都记不清了。这活儿没人愿意干,钱不多,地方偏,胆子小的待不住。他不怕。从小到大,他就没怕过什么。
那地方在城郊,一圈围墙,两排平房,前面是办公和接待,后面是停尸间和告别厅。夜里没什么事,就是守着。偶尔有送来的,登记一下,安置好,等白天处理。
值班室在门口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旧沙发,墙角一个饮水机。灯是白的,亮着,照得墙上有点惨。陈默坐在那儿,看书,或者发呆。有时候外面有动静,他也不出去看。习惯了。
新人来的那天是个周一。
陈默刚接了班,正在登记前一批送来的单子,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“你好,我是新来的,王东风。”
陈默抬起头。
站在门口的是个年轻人,比他小几岁,穿着件深色的外套,背着个包。个子中等,脸干净,眼睛亮亮的,笑了一下。
“人事那边说让我找你报到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把笔放下,“夜班?”
“对,夜班。”
“以前干过?”
“没干过。”
陈默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活儿不好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东风说,“我胆子大。”
陈默没说什么。他把夜班的规矩简单说了一遍:几点巡一次,怎么登记,遇到情况怎么处理。王东风听着,点头。他听得很认真,不像别的新人那样东张西望。
“记住了吗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那你今晚先跟着我。”陈默说,“明天开始自己值。”
“行。”
那天夜里,两个人坐在值班室里。
陈默看书,王东风坐在沙发上,没玩手机,也没说话。他坐得很静,眼睛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黑的,只有门口那盏灯亮着,照着一小块地。
到了十点,陈默站起来。
“巡一圈。”
王东风跟着他出去。
院里很静,风从围墙外头吹进来,把树吹得响。两排平房,一排办公,一排停放。陈默走在前面,手电筒照着路。王东风跟在后面,没问什么,就跟着。
走到后面那排平房门口,陈默停下。
门是锁着的。他掏钥匙开了门,进去看了一眼。里面很冷,一排排的台子,台上盖着白布。他照着走了一圈,没发现异常,退出来,把门锁上。
“这里面,就是放着的。”
“嗯。”王东风说,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。”
“不怕。”
陈默看了他一眼。王东风站在门口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副不怕的样子是真的。
两个人回了值班室。
后半夜,陈默有点困,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。醒来的时候,看见王东风还坐在沙发上,睁着眼,看着窗外。
“你没睡。”
“不困。”
陈默看了一下表,四点。
“你以前是干什么的。”
“什么都干过。”王东风说,“跑过业务,送过快递,在工地待过。”
“怎么来这儿。”
王东风沉默了一下。
“想找个安静的地方。”
陈默没再问。
那天夜里,没什么事。天亮之前,陈默收拾东西下班,王东风也起来了。
“明天还是这个点。”
“行。”
陈默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王东风站在值班室里,正看着后面那排平房的方向。
“王东风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地方,夜里有时候会有动静。”陈默说,“别自己去看。”
“什么动静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说,“听见了,就在值班室里待着。等天亮。”
王东风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点了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陈默走了。
第二天夜里,他自己值的班。
坐在值班室里,跟平时一样,看书,发呆。但今天有点不一样。他时不时往窗外看。院里黑的,跟平时一样。但总觉得哪儿不对。
到了后半夜,他听见了。
是后面那排平房的方向。门被推开的声音,很轻,但夜里静,听得清楚。
陈默放下书,站起来。他走到窗边,往那个方向看。院里没灯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站了一会儿,拿上手电,出了值班室。
走到后面那排平房门口,他停住了。
门开着。
他记得自己下午锁过。他每天下班之前都会锁一遍,这是规矩。但现在,门开着一条缝。
他推门进去。
里面很冷。手电光扫过去,一排排的台子,白布盖着。他一张一张地照。
照到倒数第二张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那张台上的白布,掀开了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