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东风在柳镇留了下来。
他没别的手艺,还是唱戏。镇上那个茶馆的老板还记得他,说前年来过一回,唱得不错。王东风说,那回是我路过。老板说,这回呢。王东风说,这回不走了。
老板给他排了场子,一礼拜唱两回。镇上人稀罕,头一场坐满了。王东风上台,还是那身行头,还是那个嗓子。唱完,底下一片叫好。
陈默坐在最后一排,没往前去。他听着台上那个人唱,看着那个身影,跟多年前在城里那个戏园子里一样。
散场之后,他照旧去了茶馆后门。
王东风出来的时候,妆还没卸完。他看见陈默站在门口,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唱的什么,听出来了吗。”
“《贵妃醉酒》。”
“以前在城里,第一回给你唱的也是这个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我记得。”
两个人往住处走。路不远,走几步就到。路上没什么人,月亮挂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是先生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教什么。”
“认字,算数。”
“我小时候没上过学。”王东风说,“就跟着师父学戏,字认得不多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王东风偏头看他。
“你教我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叫我什么。”
“叫你王东风。”
“不对。”王东风说,“你得叫我学生。”
陈默看了他一眼。
“行,学生。”
王东风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那笑跟从前一样,没变。
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。
白天陈默去学堂,王东风在屋里看家。他学着做饭,做得还是那样,一般。陈默回来吃,吃完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。院子比城里那个小,但有一棵差不多的树,也是小树。
晚上陈默教他认字。王东风底子薄,但记性好,学得快。他趴在桌上写,陈默坐在旁边看。写错了,陈默不说,拿笔点一下。王东风就重写。
有一回,王东风写了个“默”字。
“这个字我认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名字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我教你写我的名字。”
他在纸上写下“王东风”三个字,推到王东风面前。王东风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写的比我好看。”
“练的。”
“我也练。”王东风说,“练好了,以后我给你写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,镇上的人慢慢都认得了王东风。知道他是陈先生的人,从北边来的,唱戏的。有人问他跟陈先生什么关系,他说,家里人。
那人说,你不是说家里没人了吗。
王东风说,现在有了。
秋天的时候,茶馆办了一场大戏,王东风挑的大梁。他唱了一出《长生殿》。
上台之前,陈默问他,怎么唱这出了。
王东风说,能唱了。
那天晚上,他唱得很好。台下坐满了人,陈默还是坐在最后一排。唱到最后,杨贵妃自缢那一折,台上的人往下一倒,水袖散在地上。
底下静了一瞬。
然后掌声响起来。
散场之后,陈默在后门等他。王东风出来,妆没卸,脸上还带着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唱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以前唱不了。”王东风说,“今天能了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今天能了。”
“因为你在。”王东风说,“以前唱的时候,你不在。现在你在了,我就能唱了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伸手,把王东风脸上一道没卸干净的油彩擦了。
“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往住处走。月亮挂在江面上,很大,很圆。风吹过来,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动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唱戏了。”
陈默停下脚步。
“为什么不唱了。”
“唱够了。”王东风说,“以后就教几个孩子,跟你一样。镇上不是缺先生吗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你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王东风说,“唱了这么多年,够了。剩下的日子,我想干点别的。”
陈默看了他一会儿,往前走。
“行。”
“你答应了。”
“嗯。”
王东风跟上去,两个人并排走。走到住处门口,王东风停下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后不走了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王东风说,“我不走了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夜里的风还在吹,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。他站了一会儿,伸手,把王东风拉了过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
两个人进了屋。门关上。
那天夜里,柳镇的月亮很圆。
很多年后,镇上的人还记得,镇上有两个先生,一个教认字,一个教算数。两个人都从北边来,住在一起。一个话多,一个话少。一个会唱戏,一个不会。
有人问过他们,是什么关系。
话多的那个说,家里人。
话少的那个没说话,但点了点头。1
蹲蹲下一章,不够看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