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走后的第二个月,城破了。
那天夜里,炮声从北边过来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近。城里乱了,人往南跑,往城外跑。王东风没跑。他站在戏园子门口,看着北边的天,火光把半边天烧红了。
戏班的人劝他走。他说不走。
第二天早上,炮弹落到了城里。
第一发落在城东,第二发落在街口,第三发落在了戏园子旁边。木头搭的楼塌了一半,火从后台烧起来,烧得很快。王东风站在街对面,看着那火,没动。
有人拽他,他甩开了。
他在城里找了三天。
到处是废墟,到处是人。他去了城防的营房,空了。去了部队撤走前驻扎的旧兵营,空了。他问路上遇到的每一个穿军装的,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叫陈默的营长。
没人认识。
第四天,他在城门口碰见一个伤兵。
那伤兵是从南边退下来的,腿上缠着布,坐在城墙根底下。王东风蹲下去,问他认不认识陈默。
伤兵抬头看他。
“陈默?哪个陈默。”
“营长,二十六岁,个子高,话少。”
伤兵想了想。
“姓陈的营长,我认得一个。”他说,“南边那场仗,打得很凶。我们营的营长姓陈,带着人断后,没撤下来。”
王东风看着他。
“没撤下来是什么意思。”
伤兵没说话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阵亡名单上有他。”伤兵说,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王东风站在那儿,没动。风从城门口灌进来,把地上的灰吹起来。
“名单在哪儿。”
“团部。往南撤的时候带走了。”
王东风转身就走。
他去了团部。团部在城南一个祠堂里,人来人往,都是撤下来的兵。他挤进去,抓住一个文书,问阵亡名单。文书翻出一本册子,翻了半天,指着一行给他看。
那一行上写着:
陈默,二十六岁,营长,南线断后,阵亡。
王东风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文书看他站着不动,问了一句:“你认识?”
王东风没答。
他把册子合上,还回去,转身出了祠堂。
外面天阴着,风很大。他站在祠堂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往城南走,回了那个小院。
院子还在,那棵小树还在。他推门进去,屋里空的,还是他走那天收拾过的样子。床上铺着被子,桌上有两只碗。
他坐到院子里,坐到天黑。
后来他起来,进了屋。他打开柜子,陈默留下的东西不多。几件换洗衣服,一把枪——那把枪他留下没带,说是用不上了。
王东风把那把枪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坐下来,看着那把枪。
那天夜里,他没睡。他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。天阴着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。
第二天,他收拾了东西。
他没带多少。几件衣服,一点钱,还有那把枪。他把枪用布包好,放进包袱里。
出门之前,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。那棵小树叶子掉了一半,风一吹,剩下的也往下落。
他把门锁上,走了。
出了城,往南走。路上都是往南逃的人,他混在人群里,走了一段又一段。有人问他去哪儿,他说不知道。
走了几天,他到了一个镇子。镇上有间小客栈,他在那儿住了下来。住了几天,身上的钱快没了。他想了想,去镇上打听,有没有唱戏的地方。
镇子不大,只有一个茶楼,偶尔有人唱。他去问了,老板看他年轻,让他试了一段。他唱了,老板听完,点了头。
“留下吧。”
他留下来了。
白天在茶楼唱戏,晚上回客栈。日子一天一天过去,他唱了很多戏,台下人不多,但他唱得认真。
只是他再没唱过《长生殿》。
有人点,他说不会。
有一天,茶楼里来了个说书的,讲的是南边的战事。讲到南线那场仗,说有个营长,带着人断后,全军覆没,人没撤下来。
王东风站在茶楼后台,听见了。他没进去,站在帘子后面,听完那一段。
讲完了,底下有人叹气,有人骂。
他转身,回了后台。那天下午他没唱,跟老板说嗓子不舒服,先走了。
回到客栈,他把包袱打开,拿出那把枪,放在桌上。他看着那把枪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收起来,放回包袱里。
从那天起,他没再打听过南边的事。1
唱得太好啦,蹲蹲后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