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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珠崩断时(无)

永恒的你……

王东风等了三天。

这三天里,他把陈默的禅房翻了个底朝天。案几上的经卷他一张一张翻过去,蒲团他掀起来看过,连床榻底下的暗格都被他摸了一遍。陈默的东西少得可怜,除了经书、笔墨、几件换洗的僧袍,再无旁物。唯一的例外是那个废纸篓,王东风从里面找出了七八个揉皱的纸团,一张一张地展开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"东风"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
小沙弥每天准时来送饭。第一天,王东风问他:"你师父回来了吗?"小沙弥摇头。第二天,又摇头。第三天,小沙弥放下食盒,犹豫着说:"王公子,师父他……他今早托人带了话回来,说路上雪大,可能要晚一日。"

王东风正在抄经。他抄得歪歪扭扭,笔锋软得像一摊泥,但字迹倒是认认真真的,写的是"南无阿弥陀佛"——陈默教过他的第一句。听见小沙弥的话,他手一抖,一笔拉出老长,像一根扯不断的线。

"晚一日?"他抬起头,脸上的墨痕洗掉了,但唇上的痂还没褪干净,结了层薄薄的壳,说话时微微泛白。"他说晚一日?"

"是……是。"

王东风盯着小沙弥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"他骗我。"

小沙弥吓了一跳:"王公子,您说什——"

"他骗我。"王东风重复了一遍,放下笔,站起身,慢悠悠地走到窗前。窗外雪停了,天却还是灰的,远处的山轮廓模糊,像一幅没画完的山水。"他回乡?他家在哪里?他父母还在么?他一个从小被送到寺里长大的孤儿,哪来的乡可省?"

小沙弥愣住了,结结巴巴地说:"这……这些奴、奴婢不知……"

王东风回过头,眼里带着点玩味的笑:"你不必知道。你去帮我做件事。"

小沙弥缩了缩脖子:"什、什么事?"

"去山门口等着。"王东风说,"你师父回来了,就告诉我。没回来……就继续等着。"

小沙弥被他那副笑盈盈的样子看得毛骨悚然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第四天,王东风没再问。他坐在案前抄经,抄了一整日,手边的纸堆了厚厚一摞,全是歪歪扭扭的佛号。他抄得手指发酸,却不肯停,仿佛只要手里的笔还在动,时间就不会太难熬。

第五天清晨,他正在研墨,窗外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他的笔尖悬在半空,屏住了呼吸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急,然后"吱呀"一声,禅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
进来的不是陈默。

是一个穿着青灰色道袍的年轻男人,面容清隽,眉眼温和,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,碗里盛着热腾腾的粥。他看见王东风,微微一笑,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老熟人说话:"醒了?把粥喝了。"

王东风挑了挑眉:"你是谁?"

"沈辞。"那人把粥放在案上,也不急着走,拉了把椅子坐下,翘起腿,姿态闲适,"陈默托我来照顾你几日。他那边事情还没了结,怕你一个人在寺里把自己饿死。"

王东风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:"你是他什么人?"

"旧识。"沈辞托着腮,笑眯眯地回看他,"你放心,不是那种旧识。他看不上我,我也看不上他。我们之间干干净净,比你跟他干净多了。"

王东风嗤笑一声,没接这个茬,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,白米熬得软烂,上面撒了几粒枸杞,热气袅袅地往上冒,带着一股清淡的甜香。他没喝,而是抬起头,直视着沈辞的眼睛:"他出事了。"

沈辞的笑容淡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如常:"怎么说?"

"他如果没事,不会托人来照顾我。"王东风把笔放下,十指交叉搁在膝上,姿态松弛,眼神却锐利得很,"他只会自己回来,哪怕只剩一口气,他也会爬回来。他没回来,就说明他回不来。要么是被什么绊住了,要么是——"

他顿了顿,没把后面的话说完。

沈辞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像是欣赏,又像是叹息。他沉默了几息,然后开口:"你猜得不错。皇帝召他回去,不是让他省亲,是让他选。"

"选什么?"

"选你,还是选他的国师之位。"沈辞的声音淡淡的,"陛下要他亲手写一封奏折,把你从护国寺送去别院。名义上是'迁居养病',实际上……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"

别院。王东风当然知道。前朝被圈禁的宗室,多半都死在了那里。名义上是养病,实际上是软禁到死,连护国寺这点表面的体面都不会留。

"他写了?"王东风问。

"写了。"沈辞说。

王东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。

沈辞看着他的反应,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"但他交上去的那封奏折,是空白的。"

王东风一愣。

"皇帝问他什么意思。他说,'陛下若要臣选,臣选了东风。'"沈辞的嘴角微微勾起,"然后他把国师的玉印放在了御案上,转身就走了。皇帝气得摔了三只茶盏,当场下旨革去他国师之位,贬为庶人。"

王东风愣愣地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指,指节泛白,微微发颤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"那他人呢?"

沈辞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了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纸哗啦啦地响。

"他在山下。"沈辞说,"在山门外的雪地里跪着。"

王东风猛地站起来,椅子"哐当"一声倒在地上。

"跪了多久?"

"两天了。"沈辞回过头看他,"皇帝说,他什么时候后悔了,把奏折重写了递上去,什么时候起来。他不写,就跪到死。"

王东风冲出门去。

他赤着脚,红袍被风灌得鼓起来,像一团烧在雪里的火。他跑过回廊,跑过佛殿,跑过那条他每天从柴房到禅房走过的石板路,一路跑向山门。

山门外,雪积了半尺深,白茫茫一片。一个人影跪在雪地里,背脊挺得笔直,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,没有披风,没有斗篷,肩头落满了雪,厚厚一层,像一座小小的山丘。

王东风冲到他面前,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。

"陈默!"

陈默缓缓抬起头。他的脸色白得像雪,嘴唇冻得发紫,额前的碎发上结了细碎的冰凌,可他的眼睛是亮的,是烫的,像两簇烧在冰雪里的火。

他看着王东风,忽然笑了。

"你来了。"他说。

王东风跪下来,双手捧住他的脸,滚烫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的皮肤,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全部渡过去。他的眼眶红得厉害,鼻尖也红,可他一滴泪都没掉,只是盯着陈默的眼睛,咬牙切齿地说:"你是不是傻子?"

"是。"陈默说。

"你为什么——"

"因为贫僧说了,等你。"陈默抬起冻僵的手,覆在王东风的手背上,指尖凉得像铁,可他的声音却温柔得不像话,"贫僧从不说谎。"

王东风死死咬住下唇,咬得唇上的旧痂又裂了,渗出一丝血。他终于没忍住,低下头,额头抵在陈默的肩窝里,整个人的肩膀都在抖。陈默伸出手,把他搂进怀里,僧袍上的雪簌簌地落在王东风的红衣上,像一场细碎的告别。

"别院不去了。"陈默贴着他的耳朵,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,"我们走。去哪里都好。"

王东风在他怀里闷闷地说:"皇帝的旨意呢?"

"不要了。"陈默说,"国师之位,不要了。这二十年的修为,不要了。什么都不要了。"

王东风从他怀里抬起头,鼻尖红红的,眼尾也红红的,可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,带着那股子又痞又不要命的劲头:"那你要什么?"

陈默看着他,看着他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印子,看着他眼底那片烧不完的火光。

他低下头,吻住王东风的唇。

雪还在下,落在他俩交叠的头发上,落在王东风的红袍上,落在陈默的旧僧袍上,一层又一层,像要把他俩埋进一个白色的世界里。

他吻得很轻,很慢,像在说一句经文。

一句他念了二十年,终于念明白的经文。

"要你。"

山门外,风雪漫天。

山门内,沈辞倚着门框,看着雪地里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,摇了摇头,笑了一声。

他转身往回走,边走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酒壶,仰头灌了一口。

"啧,"他自言自语道,"两个疯子。"

风雪把他的话吞没了,只余下越来越远的身影,和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。

山门外,陈默松开了王东风的唇,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雪。

王东风吸了吸鼻子,忽然开口:"你的佛珠呢?"

陈默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。那串跟了他二十年的菩提佛珠,不知何时已经断了,珠子散在雪地里,一粒一粒,被雪埋了大半。

"不要了。"他说。

王东风蹲下身,在雪里扒拉了几下,捡起一粒佛珠,攥在手心里,站起身塞进陈默的衣襟里。

"留一粒。"他说,"你帮我念。"

陈默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那粒微微凸起的珠子,忽然笑了。

他伸手握住王东风的手,十指相扣,把那只凉凉的、带着墨香的手,一起揣进了自己怀里。

"好。"他说。

山门外的雪渐渐小了,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两个人的身上。

一个红袍,一个僧衣。

一个笑着,一个也笑着。

他们并肩往山下走,背影越走越远,渐渐融进那片苍茫的白里。

只剩下雪地上两行脚印,深深浅浅,歪歪扭扭,像一页被揉皱又被展开的经卷。

上面写着的,都是同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