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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珠崩断时(4)

永恒的你……

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,檐角积了厚厚一层,沉甸甸地压着,偶尔簌簌落下一小片,无声地碎在石阶上。禅房里的炭火烧得旺,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交叠在灰白的墙上。

王东风靠着案几坐着,红袍凌乱地敞着,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。他唇上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,暗红色的,像一枚印章,盖在嘴角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沾了点淡淡的血丝,然后他舔了一下,抬眼看向坐在蒲团上的陈默。

陈默闭着眼,手里的佛珠又捻了起来。只是这一次,捻得慢了,断断续续的,像一颗心在跳与不跳之间反复挣扎。他的僧袍上还有未干的墨渍,领口的地方被扯斜了半寸,露出里面一截素白的中衣。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一样的面无表情,一样的悲悯沉默。可王东风看得出来,他的呼吸不对。

"国师。"王东风开口,声音有些哑,唇上的伤让他的音色带了点含糊的沙意,"你在怕什么?"

陈默没睁眼,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,旋即恢复如常:"贫僧没有怕。"

"你怕了。"王东风站起身,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,一步一步走过来,走到陈默面前停下。他低头看着陈默那张闭目垂眉的脸,忽然屈膝跪了下来,跪在陈默面前,与他平视。

"你怕我。"他说。

陈默终于睁开眼。

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陈默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像一口长年不见光的井,可此刻那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浑浊的,滚烫的,被压在十丈深的水下。王东风的眼睛则是澈亮的,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热烈,像是明知前面是火坑,也要笑着跳下去。

"王东风。"陈默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"你知道你的身份。"

"我知道。"王东风笑了,"亡国奴。前朝太子。被你的皇帝陛下圈禁在这护国寺里,名义上是'为国祈福',实际上不过是软禁。"

"那你为何——"

"为何要招惹你?"王东风歪了歪头,忽然伸出手,覆在陈默捻佛珠的那只手上。他的掌心还是滚烫的,烧还没全退,贴着陈默冰凉的指节,像是两块温度截然不同的铁碰在一起,发出无声的嘶鸣。

"因为我想看看,"王东风慢慢地说,"你这副菩萨皮囊底下,到底藏着什么。"

陈默没抽回手。他只是静静地低头,看着王东风覆在他手上的那只手。那手瘦削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,却透着一股久病未愈的苍白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"你看不到。"

"我看到了。"王东风捏了捏他的手指,"你在发抖。国师,你握着佛珠的手,在发抖。"

陈默猛地抽回手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。他站起身,背对着王东风,走到窗边。窗外天光微亮,雪后的护国寺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冷光里,远处的佛塔尖上落着一只乌鸦,黑得像一滴墨。

"你不该在这里。"陈默说。

"可我就在这里。"王东风也站起身,走到他身后,没有碰他,只是站在半步之外,说话的热气拂过陈默的后颈。"你赶不走我,陈默。"

陈默的肩膀微微绷紧。这是王东风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不是"国师",不是"大师",是"陈默"。两个字,被这个人的舌尖轻轻一滚,念得像一句咒语,钻进了他的耳朵,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。

"你走吧。"陈默的声音轻下来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出来,"趁我还能放你走。"

"我不走。"王东风说,"你亲了我,咬了我,现在跟我说放我走?"他低低笑了一声,带着点痞气,"国师,你这不是渡人,是始乱终弃。"

陈默转过身,看着王东风。他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东西,有怒意,有挣扎,有某种压不住的火光,像是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,下面全是滚水。他忽然伸出手,扣住了王东风的后颈,将人拽到自己面前。

"你以为贫僧在跟你开玩笑?"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"王东风,你若再不滚,贫僧今日便破了这二十年的戒。"

"破啊。"王东风仰着脸,眼里全是挑衅和笑意,"你要破什么戒?杀戒?色戒?你杀了我,还是——"

他的话没说完,陈默的唇已经堵了上来。

这一次的吻比上一次更凶,没有咬,却带着一股快要失控的力道,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情绪统统倒进王东风嘴里。王东风被他吻得喘不上气,后脑勺抵在窗棂上,冰凉的木棱硌着他的头皮,可他没躲,反而伸手抓住了陈默的僧袍前襟,用力往自己这边拽。

两人在窗边纠缠了片刻,陈默忽然停下,松开王东风的唇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呼吸粗重得不像个出家人。

"你赢了。"陈默说。

王东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尾泛红:"我赢什么了?"

"你让贫僧动了念。"陈默闭上眼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,"二十年的修为,被你三天就毁了。"

王东风伸出拇指,轻轻擦了擦陈默唇角的水光,指尖凉丝丝的,带着墨香。"不是毁了,"他说,"是你自己本来就有。我不过是替你把这层纸捅破了。"

陈默没说话,只是把王东风揽进了怀里,下巴搁在他的头顶,像是想用这个姿势把自己藏起来。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,窗外那只乌鸦扑棱棱飞走了,翅膀扇落几片碎雪,天地间一片静谧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忽然传来小沙弥的声音:"师父!宫里来人了!"

陈默的身体猛地一僵。他松开王东风,后退一步,理了理僧袍。王东风倚着窗框看着他,唇上的痂又被吻裂了,沁出一点新鲜的血丝,他用舌尖轻轻一舔,毫不在意。

"宫里?"王东风挑了挑眉,"你的皇帝陛下,终于想起来圈禁的这只雀儿了?"

陈默没看他,只低声道:"你待在禅房里,别出去。"

王东风没答话,只是看着他转身往外走的背影,忽然开口:"陈默。"

陈默的脚步顿住。

"如果他让我走呢?"王东风问,声音里没了嬉笑,带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认真,"如果他说,你跟我,只能选一个呢?"

陈默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,僧袍上的墨渍还在,像一枚暗色的烙印。
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王东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他听见陈默说:

"贫僧选的,从来都不是佛。"

门被拉开,陈默走了出去,风雪灌进来,吹得王东风的红袍猎猎作响。

王东风站在窗边,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忽然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只手上,还残留着陈默脖颈的温度。

他慢慢攥紧了拳头。

宫里的来人是个内侍,穿着暗青色的袍子,站在护国寺的山门外,身后停着一乘暖轿。陈默走过去时,内侍弯了弯腰,笑得和和气气。

"国师大人,陛下口谕,护国寺的香火日渐鼎盛,陛下感念国师辛劳,特赐国师返乡省亲三日,车马已在山脚备下。"

陈默的眉心微微一动。

"此时节,非年非节,陛下为何突然让贫僧返乡?"

内侍的笑容不变:"陛下圣意,奴才哪敢揣测?国师只管收拾行装便是。"

陈默沉默片刻,回头看了一眼寺内的方向。屋檐上的雪被风卷起来,扑簌簌地落下,像是有人在抖一条白色的绸子。他收回目光,平静道:"贫僧知晓了。"

他转身往回走,步伐不急不缓,像往常一样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掌心全是汗。

他推开禅房的门时,王东风正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他的笔,学着写字。

听见门响,王东风抬起头,脸上两道墨痕还在,脏字和滚字已经模糊了,糊成了一团黑乎乎的印子,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笑。

"回来了?"王东风冲他一笑,"宫里怎么说?"

陈默看着他,忽然走过去,拿走了他手里的笔。

"东风,"他说,"我要离开三日。"

王东风的笑容顿了顿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:"哦?去哪里?"

"回乡省亲。"

"就你一个人?"

"就我一个人。"

王东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,沾了沾砚台里的墨,在陈默的眉心点了一下。

"好。"他说,"那你去。三日之后,若你不回来——"

他顿了一下,没有说下去。

陈默问:"若我不回来,你如何?"

王东风笑了笑,眉眼弯弯的,像一只晒太阳的猫。

"我就把这护国寺,一把火烧了。"

陈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了王东风那只沾着墨的手,将他的指尖抵在自己的唇上,轻轻吻了一下。

"等我。"他说。

王东风愣住了。

这是他认识陈默以来,第一次听见他说"等我"这两个字。

等他反应过来时,陈默已经转身出了禅房,僧袍的衣角在门边一闪,便消失在了风雪里。

王东风坐在原地,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一点点湿润的墨痕,忽然笑了。

他低下头,用另一只手拿起笔,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。

"陈默是个傻子。"

写完,他看了一会儿,又把那张纸叠好,揣进了怀里。
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。

他靠在案边,闭着眼,听着风声,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。

禅房里空荡荡的,炭火噼啪地响着。

他睁开眼,看向门口。

风雪漫天,那里一个人也没有。

他等了一会儿,又闭上了眼。

没关系。

他说了三日,那就三日。

他等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