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十余元会酝酿,积压日久的巫妖矛盾,终于借一次边界至宝之争彻底引爆。
妖族帝俊、太一集齐周天星斗大阵亿万妖兵,高悬东皇钟、河图洛书坐镇九天;十二祖巫亲率亿万巫民踏出大地祖源,肉身撼天,巫法漫卷荒原。自东海之滨到西荒戈壁,从九天星穹落至九幽黄泉,战火瞬间铺展整片洪荒大地,金乌神火燎烧千里山林,祖巫煞气崩裂万座峰峦,昔日秀丽的先天福地接连在斗法中崩塌,江河被鲜血染成暗红,遍地尸骸,怨气冲天,惨烈之势远胜当年龙汉浩劫。
整片洪荒被浓重血色煞气笼罩,天道气运在战火里剧烈震荡,四处避祸的散修、弱小精怪流离奔逃,无处安身。无数当年紫霄听道的旧友,有的被迫站队身死沙场,有的闭门守山却被战火余波夷平洞府,连隐居多年的红云,依旧秉心向善奔走斡旋,数次以身挡祸,反倒被妖族猜忌记恨,暗中埋下日后身死的祸根。
可战火蔓延万里,偏偏行至首阳山百里之外时,便像撞上一面无形壁垒,狂暴的妖火、厚重巫煞撞上太清无为清气与沈清辞月华柔光交织的双层结界,转瞬烟消云散,连山中一片树叶都吹不动分毫。
首阳山内,时序安然,南山灵圃花果飘香,林间小灵兽自在穿梭觅食,溪水叮咚绕石流淌,完全是与世隔绝的桃源光景。
元始久居后山洞府,大半光阴埋头推演玉清大道,偶有出关,便在山巅静观天地气运变幻。这日清晨霞光漫山,他踏过落满花瓣的山道,寻到正在灵圃打理果树的通天与一旁闲坐品茶的二人。玉色道袍不染半点外界杀伐浊气,神色带着几分慨叹:“方才演算天机,巫妖已然投入大半精锐,南北战线日日血战,洪荒三成先天灵脉毁于战火,天地灵气飞速损耗,照此下去,战后洪荒地力将要衰败万年。”
通天放下手中修剪枝丫的玉剪,指尖还沾着花果蜜露,望向东方沉沉的血色天幕,连连摇头:“当年龙凤麒麟鼎盛覆灭在前,短短数个元会,巫妖便重蹈覆辙,坐拥无上气运不知惜守,反倒执着厮杀争霸,到头来不过落得族群衰败的下场。前些日子有几支被战火冲散的小妖巫慌不择路跑到首阳山结界外,想要进山避难,却碍于屏障无法踏入,看着实在可怜。”
沈清辞闻言眸光微软,周身一缕细碎月华顺着结界缝隙飘出,落在结界外流离失所的弱小生灵身上,淡淡柔光抚平它们身上的伤势与惊惧,却没有贸然撤去结界:“乱世洪流乃是天道定数,贸然收容大批妖巫,反倒会将外界杀业、因果牵引入首阳山,连累整座灵山生灵安稳。能以微光暂安其伤势,已是力所能及。”
他心藏悲悯,却通晓因果规矩,明白一时心软开门纳客,便是打破首阳山万年清净,让身边之人卷入量劫纠缠。
太清执起茶壶,为几人续上清茶,青眸淡淡望向远方漫天血雾:“巫妖兴盛依托天地空余气运,杀业累积满盈,天道便会降下大劫清算,这是无可更改的轮回。我们玄门守无为之道,不援、不伐、不结盟,便是恪守本心。”
几人落座青石茶桌,灵果摆盘,茶香氤氲,山外是尸山血海、烽火连绵,山内是清风绕林、花果清甜,两重天地咫尺相隔,却恍若处在不同时空。
闲谈过半,通天忽然想起一事:“前几日听闻五庄观传来动静,镇元子大仙闭门不出,任凭战火烧至五庄观山门外,始终不肯踏出山门半步,仅凭人参果树的地脉福泽稳固道场,硬生生隔绝兵灾。反观红云道友,四处收留逃难生灵,家底至宝频频拿出接济落魄修士,不知不觉惹来多方觊觎。”
“红云仁善无锋,身处乱世,善心最易招来祸端。”沈清辞指尖摩挲瓷杯边缘,语气带着惋惜,“他无稳固地脉道场护身,又不懂得藏拙守宝,在巫妖两族皆有仇家,待到大战落幕,便是劫数临身之时。”
太清微微颔首:“祸福自取,路在己身,旁人点拨无用。我们身在首阳,能护得一山生灵安稳,已是极致。”
白日光阴缓缓消磨,午后元始心有所感,辞别众人重回洞府闭关,继续借天地大战的气运更迭打磨道基;通天惦记圃中几株即将成熟的先天仙果,转身去往林间照料。山巅茶桌旁,只剩太清与沈清辞并肩倚靠在老槐树下,闲看流云漫卷。
山间几只毛茸茸的小灵兽顺着树干爬到二人身侧,蜷在沈清辞脚边,贪恋他周身散逸的温润月华。沈清辞伸手轻轻顺过小兽绒毛,眉眼柔和安宁。
“自巫妖开战,一晃又是数元会,山外日日流血,山中岁岁安生。”沈清辞抬眼看向身侧青衫,“若不是当年混沌有幸与你相逢,想来我如今也同世间散修一般,漂泊乱世,无处落脚。”
太清顺势抬手,拢住他被山风吹乱的鬓发,清气缠上他周身月华,两相缠绕,融作淡淡光晕笼罩方寸之地:“该是我有幸,混沌亿载孤影悟道,无边黑暗茫茫无尽,是你一身清辉撞入我的岁月,从此不再孤寂。开天渡劫,龙汉避祸,巫妖守山,往后无论天地迎来何等浩劫,我永远在此,以一身无为道韵,替你隔绝世间所有风霜兵戈。”
说话间,远方天际骤然爆发一声惊天巨响,乃是妖族东皇钟与巫族盘古真身正面硬撼,磅礴冲击波席卷万里大地,血色煞气直冲九霄,可层层递进至首阳山结界处,依旧被稳稳消解,只在山间掀起一阵轻柔晚风,吹动满树落花纷飞。
沈清辞望着漫天飘落的粉白花瓣,唇角漾开浅淡笑意:“战火再烈,也碰不到咱们的一方青山。”
入夜,星河大半被妖族阵法拘禁,余下零星自在星辰洒下清辉,月华漫过首阳山层层林木。二人缓步走在灵圃小径,熟透的仙果坠落在地,果香浓郁,林间灵鸟归巢,偶有几声轻啼,衬得山野愈发静谧。
沈清辞弯腰拾起一枚圆润仙果,递到太清掌心:“待到巫妖大战落幕,两族气运耗尽衰败,洪荒又会迎来新一轮生灵更迭,人族便要顺势降生,承接天地气运了。”
“人族生于尘土,无强横肉身,无天生神通,却身负盘古遗留的造化气运,日后便是洪荒天地的主角。”太清收好鲜果,与他并肩慢行,“人族兴起,三皇五帝定鼎人伦,又会衍生新的天地规矩、新的因果劫数,洪荒的轮回,永远不会停歇。”
“轮回不止,世事常新,唯有首阳不变,你我不变。”沈清辞抬眸望向漫天清浅月色。
山外,巫妖依旧在日夜死战,亿万生灵不断陨落,怨气日复一日堆积在洪荒大地深处,酝酿着往后封神、量劫的隐线;山内,花木自开自落,风月年年如常,青衫白衣朝夕相伴,混沌缔结的羁绊,在漫天战火的映衬下,愈发安稳绵长。
往后漫漫岁月,任凭八荒战火焚山煮海,首阳山永远是独存于乱世之中的一方净土,守住一山清宁,守住万古相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