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妖分疆暗流涌，首阳静守四时春

龙汉大劫尘埃落定，又过十余元会光阴，洪荒天地在岁月冲刷下慢慢抚平战火创伤。残存的煞气被天道缓缓收纳，焦黑的土地生出新草，断裂的江河重新奔涌，只是历经浩劫，上古大批先天灵脉损耗，天地灵气密度不复开天早期鼎盛之态。偌大洪荒已然换了主人，太阳星帝俊、太一聚拢诸天星辰妖族，以周天星斗大阵立妖族基业，执掌九天星河；盘古肉身所化十二祖巫扎根大地，统辖亿万巫民，坐拥山川平原、幽冥沃土，巫妖二分天下的格局彻底落地成型。1

两族各占天地半壁江山，初期尚且恪守默契，划定疆界互不侵扰。妖族居于九天云海、日月星辰，巫族盘踞凡尘陆地、九幽地界，边境之处立起无形分界，偶有零散小妖巫越界摩擦，也都被两方高层约束，未曾酿成大规模战事。可气运鼎盛带来权势膨胀，妖族觊觎大地丰厚灵脉，巫族眼馋九天星辰本源，日复一日，潜藏在平静表象下的贪念与矛盾，如同地底暗火，悄悄积攒升温。天地间的气机一日比一日紧绷，处处弥漫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
外界风云暗涌，首阳山却循着自身时序，安稳走过岁岁春秋。南山灵圃经过十余元会的滋养，早已从一片新栽空地，化作漫山遍野的珍稀灵林。各色先天灵木拔地参天，奇花异草顺着山谷坡地层层铺展，四季轮番开花结果，春有凝露仙兰，夏绽火纹朱槿，秋结凝气仙果，冬开傲雪玉梅，山间灵气被草木萃取沉淀，愈发温润绵和。

沈清辞常年以自身混沌柔光滋养整片山林，他的本源静气渗透地底千丈地脉，整座首阳山灵脉连成一体，自成循环。寻常洪荒福地靠天地馈予灵气，首阳山却是草木自生灵气、灵气反哺山川，形成闭环，哪怕外界灵气日渐稀薄，山中依旧灵气如云，常年不散。

通天几乎把大半闲暇时光耗在南山灵圃，日日修整花木、移栽新寻来的零星异种灵苗，往日热衷闯荡洪荒、结交大能的性子被山间草木磨得恬淡不少。只是偶尔登高远眺东方中原，望见巫族部落连绵万里、九天妖族星宫错落，便忍不住生出感慨。

这日清晨薄雾未散，通天提着竹制洒水器打理灵圃新苗，远远看见太清与沈清辞并肩沿着林间步道慢行，当即放下器物迎上前去。碧色道袍沾着细碎花瓣，脸上带着打理草木后的闲适：“大哥、清辞道友，方才我观天地气运，巫妖两方近日频频在中原边境调遣部众，原本划定的边界线，已有多处被暗中蚕食，看样子安稳日子撑不了太久。”

太清目光掠过整片郁郁葱葱的灵圃，青衫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，无为道韵内敛深藏：“盛极必衰是天道铁律，龙凤麒麟坐拥盛世尚且难逃龙汉劫数，如今巫妖独占洪荒大半气运，权势滔天，贪欲只会日渐膨胀，边境摩擦只是开端，大规模战乱已是定数。”

沈清辞弯腰轻抚一株结出青色小果的先天果树，月白柔光落在果身，原本青涩的果子瞬间添了几分莹润光泽，他语声温软：“龙汉浩劫毁去无数生灵与灵根，好不容易天地慢慢复苏，又要再起刀兵，到头来受苦的依旧是依附两族生存的弱小精怪与凡间生灵。”与生俱来的悲悯让他每每感知到边境日渐浓郁的杀伐戾气，心底便萦绕淡淡怅惘，可历经混沌与数次天地更迭，他早已明白因果天定，众生执念旁人难以点化阻拦。

“众生困于权欲执念，非三言两语能够点醒。”太清侧过身，抬手拂去他肩头沾染的落花，动作自然妥帖，“我们守好首阳方寸之地便足矣，山中结界经你我本源长年淬炼，哪怕日后巫妖战火席卷四海，也难越雷池半步。”

三人在灵圃边的青石石凳落座，不多时，一身玉色道袍的元始自后山闭关洞府缓步走来。他方才演算完洪荒大势，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，落座之后便直言心中推演结果：“我以玉清算术推演未来气运，巫妖矛盾积攒到临界点时，会因一件外物彻底引爆大战。妖族手握河图洛书、周天星斗旗等先天至宝，巫族肉身得天独厚、族群数量亿万，一旦开战，战火会覆盖九天十地，远超当年龙汉大劫的惨烈程度，洪荒半数洞天福地都会在战火中化为焦土。”

通天闻言眉头一挑：“两族皆是底蕴雄厚，真打起来，怕是连隐世的镇元子、红云一众道友都难以独善其身？当初紫霄同席之人，大半都选了依附巫妖谋求庇护，唯有少数人坚守洞府避世。”

“红云天性仁善，必然又会四处奔走调停矛盾，可巫妖积怨已深，他的好意只会再次招来无端猜忌。”沈清辞轻声说道，依托超脱天道的本源，他能隐约窥见红云未来坎坷命途，心中暗自惋惜，“镇元子身居五庄观，有人参果树坐镇地脉，又地处偏远，尚可闭门避祸；其余无福地依仗的散修，大多避不开战乱牵连。”

太清淡淡开口：“修道重在自守本心，旁人选择依附大族换取安稳，就要承担依附带来的因果业力，祸福皆是自选。我玄门立教根基便是清净无为，不入纷争、不结势力、不攀附巫妖，便是规避量劫最好的法子。日后巫妖开战，你我三人尽数闭关，山中大小事务交由清辞照看灵木即可。”

几人闲谈片刻，通天惦记圃里还未浇灌的灵苗，再度转身走入林间忙活；元始心系道基打磨，辞别二人折返洞府继续闭关修行。偌大南山灵林渐渐安静，只剩太清与沈清辞顺着蜿蜒小路，往山巅缓步而行。

沿途芳草沾露，林间灵鸟自在啼鸣，细碎灵果从枝头坠落，落在铺满落花的泥土上。沈清辞走走停停，时不时抬手放出一缕柔光，安抚受惊窜动的山间小精怪。这些小生灵大多是大劫后遗落的先天小妖，无处栖身，机缘巧合闯入首阳山，在温润灵气与沈清辞的本源滋养下，世代安居山林，早已把首阳山当作唯一家园。

“不知不觉，首阳山收留了这么多无处落脚的生灵。”沈清辞停下脚步，望着林间窜动的几只形如白兔、周身覆着淡彩绒毛的先天小兽，眉眼漾开柔和笑意，“乱世之中，能有一处安稳栖身之地，已是莫大造化。”

“你心性宽厚温柔，方才给了它们安身之所。”太清立于他身侧，目光始终落在他的侧颜，亿万载相伴，哪怕日日朝夕相处，眼底的珍视也从未减半分，“只要有你在，首阳山便永远是乱世里的避风港，无论日后洪荒战火何等炽烈，山中草木生灵，都能安稳度日。”

行至山巅青石道场，天光已然升盛，云海在山间缓缓翻涌，隔开山内外两片天地。极目远眺，东方中原大地之上，密密麻麻的巫族营帐连绵千里，黑褐色的厚重土系煞气层层堆叠；九天之上，亿万星辰被妖族阵法牵引，点点凶光暗藏于星辉之中，一土一天，两种截然不同的暴戾气机遥遥对峙，空气中紧绷的危机感隔着万里山河都清晰可感。

沈清辞望着远方暗藏杀机的洪荒大地，轻声叹道：“天地轮回不停，劫数往复不休，从混沌魔神混战，到开天龙汉，再到即将到来的巫妖大战，众生始终逃不开厮杀轮回。”

“大道演化本就是破而后立，旧的秩序覆灭，才会孕育新生机缘。”太清缓步靠近，青白色的道韵与他周身月白柔光自然而然缠绕相融，在山巅织就一层淡淡的光晕，“世事起落由天道执掌，我们无力更改大势，只守彼此，守一山风月便够。混沌之初孤苦无依，幸得与你相逢，此后漫漫洪荒岁月，便是历经千重劫火，我亦寸步不离。”

沈清辞抬眸，澄澈眼眸映着漫天流云与身边青衫身影，心底被经年安稳填满暖意。自混沌虚空初见，走过开天灭世的漫天劫火，熬过龙汉遍地烽烟，如今又在巫妖乱世来临前相守首阳，跨越万古的羁绊早已刻入双方本源，超脱情爱、超脱知己，是独属于二者的亘古归依。

白日闲谈观山，入夜并肩赏月。夜幕降临后，九天星辰一半被妖族掌控，星光隐带戾气，一半归于虚空自在闪烁，清冷月华洒落首阳山巅。山间灵林飘来淡淡花果香气，山中小妖安分蛰伏林间，整座首阳山静谧安然，恍若隔绝在洪荒乱世之外的独立小世界。

山外，巫妖的矛盾日复一日激化，零星小规模冲突频频爆发，流血伤亡已成常态，席卷天地的巫妖大劫，正一步步向着洪荒众生逼近；山内，四时花木照常荣枯，清风岁岁如约而至，青月相伴，朝夕如常。

任凭天地大势滚滚向前，杀伐祸水蓄势待发，首阳山的安稳与相守，自混沌延续至今，历经数场天地大劫打磨，愈发牢固绵长，不受世间任何风波撼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