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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陈思婉

陈思婉从少府出来的时候,天上飘起了雪。雪花不大,细细碎碎的,落在她的肩头发间,她拢了拢披风,上了马车。翠屏从车厢里探出头来,手里捧着一个食盒。“二小姐,汤还温着,现在送进宫还是先回府?”

“现在送。”

马车调转方向朝未央宫驶去。陈思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,脑子里全是账本上的数字。一百零七贯。明年春天还清,还清之后陈家的债就没了。她想着还清之后要做什么——书坊再开一家分店,封地那边再买几头耕牛,父亲的朝服该做新的了。还有他,他的汤不能断,她的按摩也不能断。

马车在宫门口停下,翠屏把食盒递给她。“二小姐,我去找张公公?”

“不用。我自己进去。”

她提着食盒走过长廊,穿过宫门。张安远远看到她,小跑着迎上来。“陈二小姐,您怎么亲自来了?让小的去拿就是了。”

“今天正好路过。”她没有说刚从少府出来,这些事不需要让太多人知道。张安接过食盒,压低声音说:“陛下今天心情好,批折子的时候还哼了两句。”

陈思婉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哼的什么?”

“小的没听出来。反正好听。”

宣室殿里暖意融融。刘彻坐在案几后面,手里拿着笔,面前的奏折堆得老高,但他的姿态很放松,靠在椅背上,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,那双疲惫的眼睛里亮了一下。

“来了?今天不是送汤的日子。”

“今天送的是钱。”陈思婉跪下来行了一礼,“臣女刚从少府出来。第二笔五十贯还了。”

刘彻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“陈家的债还剩多少?”

“一百零七贯。”

“快了。”他点了点头,语气像是自己还债一样。

陈思婉站起来走到案几边,把食盒打开。汤还是温的,她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。刘彻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碗,看着她。“你刚才说送钱,钱呢?”

“送到少府了。”她在旁边的席子上坐下来,“钱又不会跑。”

刘彻嘴角弯了一下,低下头继续批奏折。她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,殿内安静得只有竹简翻动的声音和炭盆的噼啪声。窗外雪越下越大,细细碎碎的雪花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过了很久,刘彻放下笔,把批完的奏折推到一边,端起汤碗喝完了最后一口。“今天这汤比昨天的好。”

“今天加了枸杞。”

“怪不得甜了。”

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,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开始按。他的肩膀今天不算太硬,比前几天松快了不少,她一边按一边想——今天心情好,批折子的时候还哼了歌,连肩膀都是松的。因为什么?她沒有问。有些事不该她知道,她就不问。

“陈思婉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臣女在。”

“你那本《汉宣帝》,第二卷什么时候出?”

“快了。还在写。”

“写到哪里了?”

她想了想。“写到——他当了皇帝。”她没敢说霍光,没敢说许皇后,那些不能写。

刘彻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:“他当皇帝的时候,多大?”

陈思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她知道他问的是刘询,是那个他从未见过、甚至不知道会不会出生的曾孙。他问“多大”,问的是一个还没发生的故事。她想了想,说了实话。“十八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只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紧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了。她继续按着没有停。

这天下午陈思婉在宣室殿待了很久。给刘彻按了肩膀、后颈、太阳穴,又陪他喝了一盏茶,说了几句闲话——书坊的生意、封地冬小麦的长势、陈蟜跑步的进度。刘彻听得很认真,听到陈蟜跑到第十圈的时候摔了一跤,嘴角弯了一下。听到封地的冬小麦长得比往年高出一截,微微点了点头。他什么都没有说,但都听进去了。

陈思婉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。刘彻让张安送她出宫,又让张安带了一包新茶、一盒点心和一匹缎子。缎子是藕荷色的,他特意吩咐的。“朕看她就穿这个颜色好看。”

张安转述这句话的时候,陈思婉正在宫门口接东西。她低着头看着那匹藕荷色的缎子,喉咙发紧,跪下来磕了一个头。“臣女谢陛下。”声音有些哑。

上了马车,翠屏看到那匹缎子,眼睛都亮了。“二小姐,这缎子真好看!陛下赏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陛下怎么知道您穿藕荷色好看?”

陈思婉没有说话,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,把那匹缎子抱在怀里。她穿藕荷色的时候,都是在宣室殿。他批奏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,记下了。

马车驶出宫门,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。未央宫的宫门在暮色中越来越远、越来越小,宫墙上的雪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青白色。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,把那匹缎子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
回到陈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。陈蟜在正堂里等她,桌上摆着饭菜,已经凉了。看到她进来,他站起来。“回来了?陛下找你什么事?”

“没说什么事。还了钱,顺便去送了汤。”她把缎子递给翠屏,“收好。”

陈蟜看到那匹缎子,愣了一下。“这是——陛下赏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怎么突然赏你缎子?”

陈思婉看着父亲那张满是关切的脸,沉默了一瞬。“父亲,有些事不该问的就别问了。”

陈蟜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看着她走进房间的背影,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。女儿说的对,有些事不该问,但他是父亲,他忍不住。

那天晚上陈思婉在灵泉空间里待了很久。泉水汩汩流淌,泉眼边那只碧玉小瓶还在。她拿起小瓶握在手心里,感受着瓶身温润的触感,闭上眼睛想着刘彻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朕看她就穿这个颜色好看。”他注意到她穿什么颜色好看,一个六十二岁的皇帝每天要见那么多人、批那么多奏折,他有心思注意到她穿什么颜色好看。

她把小瓶放回原处,退出灵泉空间,躺在床榻上看着深色的帐顶。

她想起下午在宣室殿他问的那句话——“他当皇帝的时候,多大?”她回答“十八”。他沉默了。他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,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问曾孙什么时候当皇帝,他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天。但他还是问了。她还是答了。两个人谁都沒有说破,但谁都知道。

窗外雪停了,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积雪上亮得刺眼。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明天,她还要去宣室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