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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陈思婉

《盗墓笔记》第三卷写完了,陈思婉却闲不下来。脑子里那本新书像生了根一样,怎么都赶不走——《汉宣帝》。刘询,刘病已。他这会儿还没出生呢。他爷爷刘据还在东宫当太子,他爹刘进大概还没娶他娘。她一个写书的丫头,要写一个还没出生的人的故事。

荒唐。但她还是写了。

“汉有天子,少时名为病已。襁褓中坐罪入狱,幸得廷尉监丙吉怜之,遣女囚乳养。”她写到这儿的时候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是刘彻死后才会发生的事。他在宣室殿里批奏折的时候,还不知道他的曾孙将来要在监狱里长大。她写的是他看不到的未来。

她又写了故剑情深。许平君,那个在民间嫁给刘病已的姑娘,在他当了皇帝之后被封为皇后,却在分娩后被霍光妻子毒杀。她写到“帝立许氏为后”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往下写。不是不想写,是不敢写。霍光现在正当权,写出来就是找死。

第一卷写完那天晚上,陈思婉把绢帛通读了一遍,改了十几处。窗外月光明亮,照着案上那一摞写满字的绢帛,她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很长。

第二日,《汉宣帝》第一卷摆上了书坊的柜台。

“二小姐,这是你新写的?”孔安国翻了几页,眉头皱起来,“这写的谁啊?哪个朝代的?”

“前朝。一个你沒听过的皇帝。”

孔安国没有再问,招呼学生们抄书去了。陈思婉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。一个太学学生买了《汉宣帝》,边走边看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。“二小姐,这个皇帝是真的吗?”

“你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。”

“我觉得是真的。”他抱着书走了。

消息传到宫里比《盗墓笔记》慢了两天。张安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那本《汉宣帝》,表情有些微妙。

“陈二小姐,陛下让小的来问问,这书里写的皇帝,是哪朝哪代的?”

陈思婉早就想好了说辞。“前朝。一个不出名的小朝,陛下没听过。”

张安点了点头,走了。陈思婉知道,张安会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转给刘彻,而刘彻不会信。

未央宫,宣室殿。刘彻靠在椅背上,手里拿着那卷《汉宣帝》,已经看了第三遍。

“病已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。不是年号,不是谥号,是一个人的名字。病已,病已,病好了的意思。只有穷苦人家才取这样的名字,是希望孩子平安长大的意思。他的曾孙,叫病已。

他想起陈思婉写的那句话——“少时名为病已,襁褓中坐罪入狱。”他的曾孙,在监狱里长大。他放下竹简,闭上眼睛,没有说话。张安在殿角候着,大气都不敢出。过了很久,刘彻睁开眼,拿起笔,在竹简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。张安没敢看是什么,但看到陛下把那卷竹简放在了案几最上面,压住了所有的奏折。

椒房殿。卫子夫也拿到了《汉宣帝》。

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。女官在旁边小心地问:“娘娘,这书有什么不妥吗?”

“没有。写得很好。”卫子夫放下竹简,走到窗前。窗外阳光正好,院子里几株腊梅开得正盛。她想起自己的儿子刘据,想起孙子刘进,想起那些还没出生的、她大概看不到的孙辈。病已。这个名字真好。

“去告诉陈家那丫头,这本书,本宫要看完。”她顿了顿,“每一卷都要。”

东宫。刘据把《汉宣帝》第一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
“病已。”他念着这个名字,忽然笑了,“这名字取得好。”他是太子,是储君,他的儿子是皇孙,他的孙子将来会是天子。这是好事,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陈思婉写这本书,是在告诉他——你的子孙里会出一个皇帝。但也告诉他——你看,那个皇帝在监狱里长大。他放下书,沉默了很久。

赵婕妤的消息比皇后慢了一天。她让人把《汉宣帝》买来,看完之后撕了。

“陈思婉。”她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。写一个还没出生的皇帝,想讨好谁?想讨好太子?还是想讨好陛下?她冷笑了一声。陛下不会相信这些鬼话。陛下只信自己。但她不知道的是,刘彻已经把《汉宣帝》看了第三遍了。

这天晚上,陈思婉坐在正堂里算账。翠屏在旁边点灯,陈蟜坐在对面喝茶,不敢出声打扰。陈思婉的笔在账本上移动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
“书坊老店,这个月进账十八贯。分店,进账二十六贯。”她念出声来,陈蟜的嘴微微张开。四十四贯。一个月,四十四贯。他以前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。

陈思婉继续翻。封地那边的租子,冬小麦还没收,进账不多,但这个月收了五贯的杂粮和牲畜。铺面租金,三间铺子一共一贯五百文。宫里赏赐的东西折成钱,她没算进去——不是钱,是情分,算不得。

“总收入,这个月五十贯零五百文。”她抬起头看着陈蟜,“开支,书坊抄书人的工钱、竹简绢帛的成本、铺面的炭火茶水,一共十五贯。封地那边给农户买种子农具花了三贯。家里上下吃穿用度加上打点人情往来,花了六贯。总开支二十四贯。”她低下头在账本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,“净赚二十六贯。”

陈蟜咽了口唾沫。“一个月净赚二十六贯?”

“这个月是旺季,下个月未必有这么多。”

“那也——”

“加上之前存的那三十贯,现在手头能动用的现钱一共五十贯出头。”陈思婉合上账本,“明儿送去少府,还第二笔五十贯。”

陈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想起那些年自己往宫里送钱、开青楼面首馆、欠国库一屁股债的日子,再看现在女儿坐在灯下算账的模样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
“婉儿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辛苦了。”

陈思婉看着父亲微微泛红的眼眶,沉默了一瞬。“不辛苦。比父亲以前轻松多了。”她说完低下头继续算账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
陈蟜没有说话,站起来走出了正堂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翠屏在灯下添茶,小声说了一句:“侯爷哭了。”

“嗯。”陈思婉没有抬头。她听见了。

第二天陈思婉带着五十贯钱去了少府。官员点了钱,在欠账上又划掉一笔,把新的清单递给她。“陈二小姐,陈家的欠款还剩一百零七贯。”

她接过清单折好收进袖中,走出少府衙门。天阴沉沉的,长安城的风冷得刺骨。她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。一百零七贯。照这个速度,明年春天就能还清。她上了马车,翠屏问:“二小姐,回府还是去书坊?”

“进宫。”

翠屏愣了一下。“今天不是送汤的日子。”

“今天送钱。”她顿了顿,“顺便送汤。”

未央宫宣室殿。刘彻喝完了汤,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。陈思婉站在他身后给他按肩膀,殿内很安静。他忽然开口。“朕看了你写的那本书。”

陈思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“《汉宣帝》?”

“嗯。”

她等着他问——你写的这个皇帝是哪朝哪代的?你怎么知道他的?你怎么知道他叫病已?但他没有问。他只是说了一句:“写得不错。就是太短了。”

她低下头看着案几上那卷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竹简,喉咙有些发紧。“臣女在写第二卷了。快了。”
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快要睡着了。

她继续按着他的肩膀,殿内的炭盆烧得正旺,暖融融的。窗外风声呜咽,长安城的冬天还很长。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,不大,但足够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