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牌亮了一下,大门在面前无声敞开。
廊道两侧的水面浮着薄薄一层月光,檐角的细长风铃被风带过,发出极轻的细响,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纸。言昭走在廊道上,步子不快不慢,夜风从水面那边吹过来,凉丝丝的。
她还没真正停下来过,从张真源那儿出来之后一路都在走,现在走在这些熟悉的光影里,肩膀才慢慢往下松了一点。
穿过廊道,过了桥,院落的气息渐渐重了。银杏树的树冠在月光下铺出一片暗影,石桌边上蹲着一个人——小滋还没睡,手里捏着一片银杏叶,不知道在琢磨什么。他看了一眼言昭,又看了一眼她放在桌角的那个纸盒子,盒盖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狗爪印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。
言昭没有停下来,径直走到东侧第二间房门口。
那扇门上的牌子还是暗着的,边角积了一层薄灰,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。她站在那儿,盯着它看了一会儿。
宋亚轩刚从训练场出来就看见言昭在回房间的路上,就一路跟着她,直到看它停在了中间那扇门。夜晚的风吹过,被汗水有些浸湿的背心。 宋亚轩径直走了过去,没有掩盖脚步声。

……所以,张真源找你干嘛。
他终于开口,语气听着随意的。
言昭没有立刻接话。
你记得咱们吃火锅前刷到的那篇报道吗?


特比菲斯那个?
宋亚轩想了想,

记得,写挺长的。
我当时只觉得奇怪。

言昭的视线还落在门牌上。
宇宙人民报那个版面,平时不是写两大星云局势就是发联合城决议。结果那天一整篇都在写一个小文明——人少、科技落后、跟那场战争几乎不沾边。

她停了一下。
不过我当时没多想。

后来张真源给我看了些东西,这个星球的事没这么简单。有人在追杀它的幸存者,有人想掩盖什么。

宋亚轩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了

……所以你接这个任务,是因为那些幸存者?
嗯


就因为这个?
言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……不全是

她停住了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。宋亚轩没有催,他只是安静地等着,手还插在兜里,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,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这扇门已经暗了很久了,里面那个人走的时候连一句招呼都没打。我不想再有谁的门牌也这样灭掉。

那个人?
宋亚轩安静了两秒。他们都没提起名字,都没有追问。
算了,他不能逼她说。

……行
他说,语气比之前轻了一点。

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。
言昭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总是有股开玩笑的神色,但现在却满是认真。刘海吹拂过来,这张熟悉的面孔,总是她最安心可靠的存在。
好


行了,回去看你的资料吧。明天再说。
言昭看了他两秒,没有反驳。她转回身,刚要推门,宋亚轩的声音又追过来一句

言昭
他站在那儿看了她一眼,然后忽然伸出手——手指从她鬓边掠过,把一缕被夜风撩乱的头发别到她耳后。那个动作很轻,轻到像是顺手做的。但他收回手的时候,指尖在她耳廓边缘带过一小段距离,温的。
言昭没有动。
她站在那里,偏过头来看着他。月光从廊檐缝隙间漏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。他的侧脸,莹白,锋利,是她忽然意识到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已经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了。肩膀的宽度、站姿的松散里那种不再像少年人的稳当,都在月光下一寸一寸地显出来。
宋亚轩收回手之后也顿了一下,像是自己也没想好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。但他没有解释,只是把手重新插回兜里,看了她一眼,说

头发挡眼睛了。
……嗯

言昭说,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一点

走了
他转过身,往廊道那头走去,步子不快不慢的,像是真的只是顺路过来说了几句话。
言昭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转过廊道拐角,消失在那棵银杏树的阴影里。她没有想太久,转回身推开了房门。
廊道另一头,严浩翔恰好端着茶杯走过来,看见言昭的背影闪进门里,又看见宋亚轩的背影消失在另一边。他步子没停,远远地点了一下头,什么也没说。
门关上之后,言昭在桌前坐下来。桌上那份黑色档案夹边角微微翘起,她伸手按平了,翻开封面。
第一页是特比菲斯星球的影像。页脚一行小字:“特比菲斯星球(已毁)”。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,胃里那种翻涌感又浮了上来,比上一次轻,但更绵长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慢慢推着潮水往她这边涌,她却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
第二页是“青芒”。代号,性别不明,年龄估计二十岁上下,最近一次出现在废星黑市边缘。跟踪者身份不明,疑似俄多星方面的探子。
第三页是一枚龙珠的放大影像,旁边两个字:待查。
言昭的手指尖停在那个“待查”上,按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档案夹,拿起了通讯器。
张议员,我接。

她说
到了废星之后,我找谁接头?

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两秒,张真源的声音传过来

到了之后,你会收到一枚旧币。拿它去黑市第三街区的古董行,找一个姓丁的老板。
言昭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了一下
……姓丁的?


有问题?
她张了张嘴,把那个“没”字咽了一下才说出口
……没有。我知道了

通讯器挂断了。
她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银杏树的树冠在夜风里晃荡。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桌沿上的那只手,又看了一眼桌角那个纸盒子——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狗爪印正对着她,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。
她看了那个爪印两秒,没有把它收起来,又低头翻开档案夹,从头开始看。
窗外的月光从树冠缝隙间漏进来,落在她肩膀上,轻轻的,像是什么人的目光正在远处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