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东市有一条小巷,巷口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枝叶遮天蔽日。夏天的时候,赶路的人喜欢在树下歇脚,买一碗茶,听一阵琴。琴声就是从巷子深处那间琴舍里飘出来的。
卫子夫的琴舍开了快五年了。五年来,她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。学生从第一个到第十个,从第十个到第几十个,琴舍从一间小屋子扩成了三间,院子里还搭了一座凉亭,春天弹《春江》,夏天弹《高山》,秋天弹《流水》,冬天弹《梅花三弄》。长安城的人都知道,东市有个卫先生,琴弹得好,人更好。她的学生里有世家子弟,有平民百姓,有白发老翁,有垂髫小儿。她不问出身,不问贵贱,只要想学,她就教。
朱梦瑶今天没穿皇后的礼服。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深衣,发间插着那支白玉簪,手腕上是那只从不离身的镯子,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富家少妇。青萝和绿萝跟在身后,手里提着食盒——里面装的是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。
她没有带仪仗,没有带侍卫,只带了这两个丫头。刘彻本来要派一队羽林军跟着,她说“不要,太招摇了”。刘彻又说那带两个暗卫,她又说“不要,子夫姐姐会被吓到”。刘彻最后说那朕陪你去,她看了他一眼,说“你一露面,整条街的人都要跪,我怎么跟子夫姐姐说话?”刘彻闭嘴了。
琴舍的门开着。朱梦瑶走进去的时候,卫子夫正在教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弹琴。小女孩的手指短,够不到弦,急得脸都红了。卫子夫握着她的手,一个一个音地教,耐心得像在浇花。
“这里,轻一点。对。再轻一点。好。再来一遍。”
小女孩弹了一遍,虽然还是磕磕绊绊,但比刚才好了许多。卫子夫笑了,摸了摸她的头。“很好。回去练五十遍,下节课我检查。”
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,抱起琴谱跑了出去。经过朱梦瑶身边的时候,她停下脚步,仰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:“姐姐,你真好看。”朱梦瑶笑了,蹲下来从食盒里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她。“谢谢你,请你吃糕。”小女孩接过糕,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,跑得更快了。
卫子夫站起身,看着朱梦瑶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“皇后娘娘怎么来了?”
朱梦瑶把食盒放在案上,打开盖子。“来给你送糕。顺便看看你。”
卫子夫看着那盒金灿灿的桂花糕,心里暖了一下。她走过去,拈起一块咬了一口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好吃。”
“比御膳房做的好吃?”朱梦瑶笑着问。
卫子夫想了想。“不一样。御膳房的糕,是给皇后吃的。你做的糕,是给朋友吃的。”
朱梦瑶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?”
卫子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。“我闻得出来。御膳房的糕有烟火气,你的糕有你的味道。”
朱梦瑶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两个人在琴舍里坐了很久,喝茶,吃糕,说话。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——今天的天气,院子里的梅花,那个跑掉的小女孩。没有一句是关于宫里的,没有一句是关于朝堂的,没有一句是关于那些沉重的事的。
朱梦瑶忽然放下茶盏,看着卫子夫的脸,看了很久。“子夫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……嫁人?”
卫子夫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她放下茶盏,看着窗外的天空,沉默了片刻。“想过。但没想好。”
朱梦瑶伸出手,握住了卫子夫的手。“子夫姐姐,你这一世,还没有为自己活过。上一世你在宫里,这一世你在琴舍。你教了那么多学生,弹了那么多曲子,可你身边一直是一个人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想看到你幸福。”
卫子夫看着朱梦瑶的眼睛,在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眸中,她看到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真心。不是皇后的施舍,不是恩人的怜悯,是一个朋友想让另一个朋友幸福的心。
“那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卫子夫问。
朱梦瑶想了想,眼睛忽然亮了起来。“比武招亲。”
卫子夫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比武招亲。”朱梦瑶说得更笃定了,“不是比武功,是比琴。你出题,他们弹。谁弹得最好,你就见谁。见了觉得合适,就继续;不合适,就换下一个。这样你既不用相亲相得尴尬,又能看到他们的真本事。”
卫子夫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“你从哪里想出来的这些?”
朱梦瑶眨了眨眼。“从书上看来的。《大汉新史》第三卷,还没出版,先给你用了。”
卫子夫笑出了声。她笑的时候,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,像一朵花慢慢地绽放。朱梦瑶看着她笑,也跟着笑了。两个人在琴舍里笑成一团,笑声从窗户飘出去,飘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,飘到赶路人的耳边,飘到春天的风里。
“好。”卫子夫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,“听你的。比武招亲。”
朱梦瑶握紧了她的手。“那我去找夫君,让他为你们赐婚。”
卫子夫愣了一下。“赐婚?我还没选好人呢。”
“先让他把旨意备好。等人选好了,直接填名字。”朱梦瑶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,“他是皇帝,他有权。”
卫子夫又笑了。“你把陛下当什么了?”
“当夫君。”朱梦瑶站起身,理了理衣裙,“夫君就是要帮妻子办事的。”
当日下午,朱梦瑶回了宫。她走进宣室殿的时候,刘彻正在批奏章。看见她进来,放下朱笔,抬起头。
“梦瑶,子夫怎么说?”
朱梦瑶在他身边坐下,端起案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抿了一口。“她同意了。比武招亲,比琴。”
刘彻点了点头。“朕让人去准备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朱梦瑶放下茶盏,看着刘彻的眼睛,“你帮她赐婚。”
刘彻愣了一下。“她还没选好人呢。”
“你先备好旨意。等人选好了,直接填名字。”朱梦瑶的语气和刘彻刚才说“朕让人去准备”时一模一样。
刘彻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“好。朕备着。”
夜幕降临,刘彻批完奏章,回到椒房殿。朱梦瑶正坐在窗前,怀中抱着刘据,轻声哼着那首《太子诞》。小刘据已经睡着了,小手攥成拳头,放在耳边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
刘彻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伸出手,摸了摸儿子的脸。“今天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朱梦瑶靠在他肩上,“子夫姐姐答应了比武招亲。她会找到好人家的。”
刘彻沉默了片刻。“梦瑶,你为什么对子夫这么好?”
朱梦瑶想了想。“因为她值得。”她顿了顿,“她上一世受了那么多苦,这一世不该再受苦了。”
刘彻伸出手,将她揽入怀中。“朕的皇后,有一颗慈悲心。”
朱梦瑶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。“我不是慈悲。我只是觉得,这世上每一个人都值得被好好对待。”
刘彻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。“那朕呢?朕值得吗?”
朱梦瑶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值得。但你还在学。”
刘彻笑了。“那朕会好好学的。”
天幕渐渐暗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