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刘据百日那天,未央宫前殿摆了一百桌酒席。这不是刘彻的意思,是王太后的意思。她说“朕的孙子百日,不能寒酸”,刘彻就没敢反驳。从清晨开始,官员们的贺礼就一箱一箱地抬进宫中,金玉珠宝、绫罗绸缎、古籍善本、名贵药材,堆满了椒房殿的侧殿。朱梦瑶看着那些礼物,对青萝说了一句:“记下来,将来人家办喜事要还的。”青萝认真地拿出竹简开始记账。
百日宴设在午时。文武百官都来了,丞相卫绾坐在左边第一位,太尉田蚡坐在右边第一位,李广将军带着孙女李敏坐在中间。平阳公主和卫青并肩坐在一处,两个人的手在袖子里牵着,没有人看见,但朱梦瑶看见了,笑了。霍去病坐在卫青下首,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锦袍,腰间佩剑,英气逼人。他的妻子李敏坐在他身边,穿了一件湖蓝色的深衣,头发挽成妇人的发髻,整个人比婚前柔和了许多。霍去病时不时侧过头跟她说句话,她时不时笑一下,两个人的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甜蜜。
酒过三巡,刘彻抱着太子走了出来。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朝服,头戴冠冕,腰束白玉带钩,怀中抱着一个明黄色襁褓的婴儿,整个人看起来既威严又温柔。朱梦瑶走在他身边,穿着正红色的皇后礼服,发间插着那支白玉簪,步态从容而端庄。她在百官的目光中走到主位坐下,接过刘彻怀中的孩子,轻轻拢了拢襁褓。
“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——”满朝文武跪了一地,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在殿中回荡。婴儿被这声音吵醒了,睁开眼,黑亮的眼珠转了转,看了看这个陌生的世界,然后打了个哈欠,又闭上了眼睛。朱梦瑶笑了。
陈阿娇没有来。不是没有收到请帖,是她自己不想来。她让秋棠送来了贺礼——一个绣了六个月的襁褓,针脚比上一次整齐了许多,牡丹终于不再像茄子了。朱梦瑶收到这份贺礼的时候,沉默了片刻,然后对青萝说:“把这方襁褓收好,等太子长大了给他看。告诉他,这是长门宫的陈娘娘绣的。”
长安东市的琴舍里,卫子夫没有来赴宴,但她弹了一首曲子。曲子是新谱的,叫《太子诞》,欢快而明亮,像春天的溪水流过石面。学生们围在她身边,听得入了迷。曲子弹完,一个学生问:“先生,这首曲子是写给太子的吗?”卫子夫点了点头。“那他听得到吗?”卫子夫笑了。“听不到也没关系。他长大了,会有人告诉他,在他百日那天,长安城有一个人在为他弹琴。”
百日宴散后,已是傍晚。百官陆续告辞,宫女们收拾残席,未央宫渐渐安静下来。刘彻喝了酒,脸颊微红,但没有醉。他靠在椒房殿的坐榻上,怀中抱着已经睡熟的刘据,目光落在窗外的晚霞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朱梦瑶在他身边坐下,靠在他肩上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就这么安静地坐着,听殿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听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。
过了很久,朱梦瑶开口了。“夫君。”
刘彻转过头,看着她。她很少叫他“夫君”。她平时叫他“刘彻”,生气的时候叫“陛下”,撒娇的时候叫“彻”,但叫“夫君”的时候,一定是有很重要的话要说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阿娇该让她放下过去了。”朱梦瑶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夫君你也是。”
刘彻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他看着朱梦瑶的眼睛,在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眸中,他看到了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的幸福付出一切的善良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但朕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
“那就不要开口。让她自己选。”朱梦瑶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,“让她自己选择是在长门宫,还是出去做她自己喜欢的事情。她已经不是你的人了,她是她自己。”
刘彻沉默了很久。窗外,晚霞渐渐褪去,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墨黑。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座古老的宫殿。
“好。”刘彻终于开口,一个字,很轻,但很重。
朱梦瑶伸出手,轻轻地、缓缓地,环住了他的腰。她将脸贴在他的胸口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。“夫君,你也是。你也该放下过去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你不欠她什么了。你欠她的,已经还了。”
刘彻低下头,下巴抵在她发顶,将她揽入怀中。“朕知道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朕有你,就够了。”
第二日清晨,刘彻去了长门宫。
他没有带仪仗,没有带侍从,只带了刘安一个人。马车停在长门宫门口,他下了车,看着那扇有些斑驳的朱红色大门,沉默了片刻,然后推门走了进去。
陈阿娇正在院子里浇花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布衣裙,头发用木簪挽起,裤腿卷到小腿,赤着脚踩在泥土里。看见刘彻走进来,她愣了一下,然后放下水壶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陛下怎么来了?”
刘彻站在院中,看着这个曾经是他皇后的女人,看着她的布衣裙、木发簪、赤脚和满手的泥土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觉得,她从来没有这样好看过。
“朕来跟你说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陈阿娇看着他。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不是朕的表姐了。”刘彻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是你自己。你想留在长门宫,就留在长门宫。你想出去做你喜欢的事,就出去做你喜欢的事。朕不拦你。没有人能拦你。”
陈阿娇愣住了。她看着刘彻的脸,在他的眼睛里,她看到了一个帝王终于放手的坦然,也看到了一个弟弟对姐姐最后的善意。
“本宫——”她顿了顿,改了口,“我想想。”
刘彻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长门宫。他没有回头。陈阿娇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秋棠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披风,轻轻披在她肩上。
“娘娘,您想好了吗?”
陈阿娇没有回答。她抬起头,望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蓝得像她小时候在馆陶公主府看到的那样。那时候她还没有嫁给刘彻,还不知道什么叫金屋藏娇,还不知道什么叫长门宫。她只知道,天很蓝,花很香,她很快乐。
“秋棠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本宫想开一个花圃。卖花。”陈阿娇的声音平静而坦然,“本宫种的花,不比宫里御花园的差。”
秋棠的眼眶红了。“娘娘想在哪里开?”
“就在长门宫门口。不搬走了。这里清静,适合种花。”陈阿娇低下头,看着自己满是泥土的手,笑了。“本宫以后,就是一个卖花的女人了。”
椒房殿里,朱梦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给刘据喂奶。她放下孩子,看着来传话的刘安,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告诉她,我第一个去买。”
夜幕降临,刘彻回到椒房殿。朱梦瑶正坐在窗前,怀中抱着刘据,轻声哼着一首小曲。曲调很柔,很轻,像摇篮曲。刘彻站在殿门口,听着那首曲子,听着听着,眼眶就红了。他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刘据的小脸。
“梦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朕今天去了长门宫。朕跟她说清楚了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“她说她想开花圃,卖花。”
朱梦瑶看着他。“那你答应了吗?”
“朕答应了。”刘彻顿了顿,“朕还跟她说了一句——对不起。”
朱梦瑶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“她怎么回答?”
“她说——‘不用对不起。你走吧,本宫还要浇花。’”
朱梦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靠在刘彻肩上,将孩子放在两个人中间,一家三口,就这样安静地坐着。窗外,月光静静地洒落,未央宫的钟声远远地传来,一声一声,悠远而绵长。
那是大汉的夜晚,也是陈阿娇放下过去的夜晚。她说她要开花圃,卖花。她做到了。她终于为自己活了。
天幕渐渐暗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