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一中的生活比沈栀想象的要忙,也比她想象的要安静。
忙是因为课程紧。
这里的进度比城北中学快了一大截,数学课上老师讲到导数的时候,全班都在刷刷刷地做题,只有沈栀一个人在底下翻课本。
不是不会,是想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。
她没漏。她不仅没漏,还比大部分人多学了半个章节。
但这里的同学不会停下来等她,不会有人回头看她一眼。
每个人都在跑,没有人有空回头看别人跑得快不快。
安静是因为没有人认识她。
她只是一个名字,一张学号,一个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、不怎么说话、下课就去图书馆的普通学生。
这种安静是沈栀想要的,也是她害怕的。
周末成了她唯一的出口。
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,沈栀已经在收拾书包了。
她坐火车回县城,三个小时,从宽阔的马路到窄小的街道,从高楼大厦到低矮平房,从陌生到熟悉。
严浩翔会在车站等她。
从第一次开始,就成了惯例。
她到站下车,走出检票口,就能看见他站在停车场旁边的花坛边上。
有时候叼着一根没点的烟,有时候手里拿着一瓶水,有时候什么也不拿,就站在那里,手插在口袋里,头发被风吹乱了也不管。
他从来不挥手,从来不喊她的名字,就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从出站口走出来,然后转身往前走。
沈栀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穿过停车场,穿过马路,走进那条她走了一年多的巷子。

“这周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
周六是沈栀唯一能喘气的一天。
上午补觉,在市一中她每天六点起床,周末回县城可以睡到九点,那种睡到自然醒的感觉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。
下午写作业,有时候林楠会来找她,两个人窝在她的小房间里,一个写卷子,一个看杂志,偶尔聊几句有的没的。
沈桐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开得小小的,怕吵到她。
周敏在阳台上洗衣服,洗衣机嗡嗡地转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沈栀的课本上。
一切都慢下来了。慢到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周日下午,沈栀该走了。
走之前她总会去一趟严浩翔的店里。

“浩翔,你送送她。”
周琼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,塞到严浩翔手里。

“带丫头去吃点好的,学校食堂哪有家里的好吃。”

“妈,我有钱。”

“你有什么钱?”

“你那个汽修店的工资都交给我了,你口袋里连五十块都没有。”

“去,吃点好的,别总吃面。”
严浩翔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五十块钱,没有再推。
他把钱折了一下,塞进裤兜,从墙上拿下外套,穿上。
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走出店门。
初冬的县城天黑得早,五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坠了,橘红色的光铺在建设路上,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沈栀穿着校服,外面套了一件薄羽绒服,是周敏上周在夜市给她买的,白色的,领口有一圈假毛领,摸着挺软的,但沈栀知道它不贵。
严浩翔穿着黑色的棉服,拉链拉到最上面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眼睛和眉骨上那道白色的细线。

“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

“你每次都说随便。”
“因为真的随便。”

严浩翔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问。
他带她去了建设路尽头的那家小火锅店。
县城唯一一家火锅店,说是火锅店,其实就是个搭了棚子的小店,几张折叠桌,塑料凳子,锅是那种小砂锅,一人一锅,汤底只有清汤和麻辣两种选择。
菜是自助的,青菜、豆腐、粉丝、午餐肉、鱼丸,摆在一张长桌上,用塑料篮子装着,想吃多少拿多少。
严浩翔挑了一个靠里面的位置,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坐下来。
沈栀坐他对面,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铺了白色塑料袋的折叠桌。
“你吃什么锅?”


“清汤。”
“那我吃麻辣。”


“你不是不能吃辣吗?”
“没事的,少吃一点点。”


“不行。”

“谁上次吃麻辣烫,辣得喝了三瓶水。”

“回去之后胃疼的吃药?”
“……那是那家店辣得不正常。”

他们去拿菜。
沈栀拿了一篮青菜、一篮豆腐、一篮粉丝、几个鱼丸。
严浩翔的篮子里全是午餐肉、肥牛卷、鱼丸、虾饺,荤菜堆得像小山。
沈栀看了一眼他的篮子,他看了一眼她的篮子。

“你就吃这个?”
“你就吃这个?”

沈栀先笑了。严浩翔看着她笑,嘴角也跟着翘起来。

“你太瘦了。”
严浩翔把篮子里的肥牛卷分了一半到她的篮子里。
“没有。”


“有。”

“脸都尖了。”
“可能是头发长了显的。”

沈栀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严浩翔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。
沈栀知道他不信,但她也没有再解释。
他们端着篮子回到座位上,锅底已经沸腾了,清汤锅冒着白色的蒸汽。

“下周别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

“你一个月回来一次就行了。”

“剩下的时间在学校好好学习。”
“你是不是不想见我?”

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回来?”

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
“你每次回来,要走的时候,我都觉得……”

“算了,没什么。”
他没有说完。但沈栀听懂了。
他们吃完了。
桌子上摆满了空盘子和空碗,肥牛卷的盘子摞了三层,午餐肉的盒子堆成了小山。
“多少钱?”

沈栀伸手去摸钱包。

“我付。”
严浩翔已经站起来了,把那两张五十块钱从口袋里掏出来,递给老板。
老板找了零,他揣进口袋,拿起外套穿上。
他们走出火锅店。
天已经全黑了,建设路上的路灯橘黄色的,隔一盏亮一盏,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