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。县城火车站。
早晨六点半,天刚亮。
候车室不大,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,蓝色的塑料椅子,墙上贴着褪色的班车时刻表。
周敏站在售票窗口前,手里攥着钱和沈栀的身份证。
沈桐站在她旁边,还没睡醒的样子,眼睛半睁半闭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。
沈栀的目光一直在看门口。
六点四十分。六点五十分。六点五十五分。
他没有来。
周敏买好票,把车票和身份证递给沈栀。

“七点十分的车,先去排队。”
沈栀接过票,走向检票口。
她走得很慢,慢到后面的人超过了她,慢到沈桐都不困了。

“姐你怎么走这么慢”。
她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还钉在门口。
六点五十八分。六点五十九分。
检票开始了。
排队的人往前移动,一个一个地通过检票口,走向那辆即将开往市里的火车。
沈栀排在队伍中间,手里攥着车票,车票被她攥出了折痕。

“沈栀,快走。”
她把车票递给检票员,检票员撕下一角,还给她。
她看着窗外。
有人在搬行李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抽烟,有人抱着小孩,有人在哭。
她没有看见他。
七点零三分。沈栀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的一切慢慢往后退。
她没有哭。但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枚创可贴
最后一片,纯色的,没有小熊。
她一直揣着,从县城揣到市里,从今天揣到明天,从一段路揣到另一段路,揣了不知道多久,揣到包装纸都被磨软了、磨毛了。
沈栀看着窗外。建设路的梧桐树,早餐店的蒸笼,骑着自行车去上学的中学生,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。
这一切都在往后退,退到她身后,退到她再也回不去的昨天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来,是严浩翔的消息。
只有五个字,没有标点符号,没有表情包,没有多余的东西。

【到了说一声。】
沈栀看着那五个字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【好。】

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,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庄。
稻田金黄,远山如黛,天空很蓝,蓝到不像县城的天,蓝到像另一个世界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她没有回头。
铁皮门哗啦啦地响,像一场迟到的、仓促的、没有人听见的鼓掌。
严浩翔走进店里,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。
灶台上的卤汁还没煮,锅是冷的,碗是空的。
他站在灶台前,看着那口冷锅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开冰箱,拿出食材,开始准备今天的东西。
一样一样地拿出来,摆好,洗干净。
他不赶时间了。没有人等他了。
他不用急急忙忙地煮好一碗面,端到柜台旁边那张凳子上,然后看着她低头吃得满嘴是油。
严浩翔把洗好的猪蹄放进锅里,加水,加香料,开火。
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慢慢热了,开始冒泡。
他把锅盖盖上,靠在灶台边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盒。
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。打火机的火苗晃了晃,点燃了。
他吸了一口,烟雾从嘴里吐出来,被抽油烟机吸走了,消失在那个油腻腻的、从没洗过的滤网后面。
他看着烟雾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她走了。
她去了那座远方的城,去了他够不到的地方,去了一个他需要努力很久很久才能靠近的地方。
他答应过她,会努力考上她那个城市的大学。
他答应过她,不会打架。
他答应过她很多事。他都会做到。因为她是沈栀。
她说的话,他都记得。
她做的事,他都记得。
她走了,他也记得。
火车开了三个小时。
沈栀在车上睡了一觉,醒来的时候,窗外的风景已经完全变了。
市一中在城东,从车站打车过去还要二十分钟。
她拎着袋子站在车站出口,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,觉得它好大,大到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认识它。
手机震了。

【到了没?】
沈栀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出口,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。
【到了。】

然后她收起手机,拎起袋子,朝着出站口的方向走去。
她没有回头。
他会越来越好。
她也是。
沈栀走出车站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她坐上去,告诉司机地址。
出租车驶入车流,汇入这座城市的脉搏。
那座城很小,小到四条建设路就能走完。
但它很大,大到装下了她所有的舍不得。
出租车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。
沈栀看着窗外,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,马尾辫在风中飘着。
沈栀看着那个女生,忽然想起林楠。
沈栀笑了。绿灯亮了,出租车继续往前开。
她靠在车窗上,把额头贴在凉凉的玻璃上,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从眼前流过。
她来了。
她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