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医院急诊的清创室在走廊尽头,门上的玻璃窗贴着“非请勿入”四个字,红油漆描的,掉了一些漆。
严浩翔坐在里面,头顶的无影灯亮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的校服脱了,搭在膝盖上,露出一件洗到起球的灰色T恤。
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。他用棉球蘸了碘伏,在严浩翔眉骨的伤口上擦了一下,严浩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疼就说。”医生说。

“不疼。”
医生看了他一眼,手上的力道没轻,又擦了一下。这次严浩翔连嘴角都没动,但右手攥紧了搭在腿上的校服,指节泛白。
“伤口不深,但有点长,缝两针就行。”
医生从托盘里拿起针线,动作熟练得像在补一件衣服。穿针,打结,下针,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手势。
严浩翔闭上了眼睛。
站在走廊里的沈栀看不见清创室里面的情况,但她能看见严浩翔的侧脸。
周敏站在她旁边。
沈桐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,膝盖上敷着冰袋,护士说先冰敷二十分钟,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呼叫铃的声音,和远处某个病房里电视机模糊的声响。
沈栀一直在看清创室的方向。
周敏一直在看沈栀。

“你坐下。”
走廊很宽,她站的位置离墙还有一大截,根本挡不住任何人。但她没有反驳,坐到了沈桐旁边。
清创室的门推开了。
严浩翔走出来,眉骨上多了一条白色的纱布,比之前护士贴的那块大了一圈,用医用胶带固定着,胶带在太阳穴的位置交叉贴了一个十字。
他看见周敏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阿姨好。”
周敏没有应。她站起来,走到清创室门口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
“医生。”

“这两个孩子的医药费,多少钱?”

“阿姨,不用…“

“我问医生,没问你。”
“缝了两针,加上之前的清创和检查,一百二。”
“那个小孩膝盖拍了片子,骨头没事,就是软组织挫伤,开了点外用药,一起算的话一百六十块。”
周敏抽出两张红色的纸币,递给护士。
护士接了,去窗口打单子。

“阿姨。”

“这钱我一定还。”
“你干嘛…”


“不用。”

“用的阿姨。”
周敏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因为沈桐才受伤的。”


“那几个人认识我,他们是冲我来的。”
“不管因为什么,你挡在他前面,你受伤了”


“行了。”
两个人同时闭嘴。
周敏站在走廊中间,左手边是沈栀,右手边是严浩翔。

“在人家医院吵什么吵。”

“坐下。”
她不知道对谁说的。
严浩翔站着没动。
周敏自己先坐下了,坐在沈桐旁边。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看了眼时间,又把手机放回去。
严浩翔在犹豫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,不知道该往哪边倒。
走廊又安静了。
护士站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在跟护士抱怨挂号费太贵了,嗓门很大,整个走廊都能听见。

“膝盖还疼吗?”
沈桐摇了摇头,然后又点了点头。

“一点点。”

“回去用热毛巾敷一下。”

“护士开的药一天抹三次,早上出门前一次,放学回来一次,睡觉前一次。”

“嗯。”
沈桐应了两声,偷偷看了严浩翔一眼。严浩翔也在看他,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严浩翔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,沈桐也点了一下头。
沈栀注意到了。

“你们吃了没有?”
三个人同时看向她。

“我问你们吃了没有。”
沈桐说吃了,沈栀说吃了,严浩翔说吃了。
周敏没有追问。
但她站起来,走向护士站,跟护士说了几句话。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,周敏点了点头,走了过去。
十分钟后,周敏回来了。
左手端着两杯泡面,右手拎着一袋面包,腋下夹着三瓶水。
她走到严浩翔面前,把一杯泡面递给他。
严浩翔愣住了。

“吃吧。”
严浩翔没有接。

“阿姨,我真的…”

“叫你吃你就吃。”

“你眉骨缝了两针,不吃东西怎么好?当自己是铁打的?”
严浩翔低头看着手里的泡面。红烧牛肉味,最普通的那种,杯身上印着一头卡通牛,牛在笑。
周敏把另一杯泡面递给沈桐,又把面包和水放在沈栀旁边的椅子上。

“你也吃点。”
她对沈栀说,语气和刚才对严浩翔说话的时候不一样,少了一些生硬,多了一些什么。
沈栀拿起一瓶水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常温的,不凉,但很解渴。
四个人就这么坐着。沈桐和严浩翔吃泡面,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
“阿姨。”

“医药费一百六,我不会赖的。您给我个期限,我攒够了就还。”
周敏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攒?”
严浩翔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
“我在汽修店打工。”

“一个小时十五块,一百六,十一个小时就够。”

“你不上学?”

“上的。”

“不耽误上学。放学去,晚上回来写作业。”
周敏沉默了。

“妈。”

“是浩翔哥挡在我身前,没让我挨打。”

“是真的吗?”

“我是当哥哥的。”

“挡在他前面是应该的。”
周敏看了他几秒钟。走廊顶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把那些被岁月刻上去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。

“钱不用还了。”
严浩翔张了张嘴。

“不用还了。”

“阿姨…”

“明天还上学吧?”

“嗯。”

“早点回去睡觉。脸上有伤,走路看着点。”
严浩翔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。他没有说出口,只是点了点头。
周敏牵着沈桐走在她前面,三个人穿过走廊,穿过急诊大厅,穿过门口。门外的夜风涌进来,把沈栀的头发吹起来。
县城的夜色已经深了,路灯橘黄色的,街道空荡荡的,只有远处烧烤摊的烟雾还在巷口缭绕。
门关上了。沈栀的背影消失了。
他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。
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晃了好几下才点燃。
严浩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看着烟头的火星在风中明灭。
他把烟掐灭了,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