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栀是在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接到电话的。
手机震了三下她才从抽屉里摸出来,屏幕碎了一个角,但不影响看消息。
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,本地的。她犹豫了一秒,按了接听,把声音压到最低。
“喂?”


“沈栀吗?”
“我是。你是谁?”


“我是严浩翔的朋友。”

“你弟出事了,在城北中学后面的巷子里,你快来。”
电话挂了。
沈栀握着手机,指尖发凉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刺耳。

“沈栀,怎么了?”
“老师,我不舒服,想去医务室。”


“去吧,让同学陪你去?”
“不用。”

沈栀走出教室,脚步先是很稳,出了教学楼就开始跑。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,她没有停下来。
城北中学在建设路往北,过了老桥再走十分钟,从学校跑过去至少要二十分钟。
县城的天灰蒙蒙的,风很大,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哗作响。她跑过建设路,跑过菜市场,跑过那条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岔路口。
围墙的铁门生了锈,被人掰开了一个人能钻进去的缝。
沈栀从铁门的缝隙里钻进去,还没跑到教学楼后面的巷子,就听见了声音。
打架的声音。
拳头落在身上的闷响,鞋子踩在碎石子上摩擦的刺耳声,有人闷哼了一声,有人在骂脏话。
她拐过墙角,看见了。
严浩翔靠在右边的墙上,左手护着沈桐,右手挡在前面。
沈桐站在他身后,校服的袖子被扯掉了一只,脸上有一道擦伤。
对面站着四个人。不,五个。有一个正从地上爬起来,拍着裤子上的灰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“严浩翔,你真他妈是条狗,谁的事你都管。这小屁孩是你谁?你弟?”
严浩翔没有说话。他偏头吐了一口血沫,目光从那几个人身上扫过去,最后落在沈桐身上

“疼不疼?”
沈桐摇了摇头。

“行。”

“待会儿我让你跑你就跑,听到没有?”

“我不跑。”

“我姐说了,男人不能跑。”
严浩翔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嘴角的血和着那个笑容,看起来又凶又温柔。

“你姐说得对。但你姐也说了,打不过就跑,不丢人。”
沈栀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。
她只看见了沈桐脸上的伤,看见了严浩翔嘴角滴下来的血,看见了那个寸头手里拎着的木棍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过去的。鞋底踩在碎石子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她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,半截红砖,断口处是粗糙的、锋利的沙砾,握在手心里硌得生疼。
她没有犹豫。
那块砖头握在她手里,像一个缩小版的、野蛮的权杖。她举起它,朝着那些人冲过去。
那些人看见了她。一个女生,校服皱巴巴的,头发跑散了,手里举着一块砖头,眼睛里有火。
沈栀的砖头快要砸下去的时候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
“沈栀!别!”

“别做后悔事。”
沈栀握着砖头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她看着张真源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担忧,有紧张,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的、不容置疑的东西。
沈栀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。
她松开了手指。

“林楠。”

“报警。”
林楠站在那里,手里举着手机,屏幕是亮的,电话已经接通了。她的嘴唇在动,声音不大,但在这片混乱的嘈杂里,沈栀听见了她在说什么。

“城北中学,有人在打架,有学生受伤了,你们快来。”
那几个人停了手,不是因为打完了,是因为他们意识到事情变了,不是街头斗殴了,有女生介入了,有人报警了,事情闹大了。
拿棍子的那个人往地上吐了一口痰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,指着严浩翔和沈桐“你们两个给我等着。”
那几个人开始散了。不是跑,是走,走得很快,但保持着一种“我不是在逃,我只是正好有事先走”的姿态。
沈栀这才看清沈桐。
他站在严浩翔身后,校服被扯得不成样子,左边的袖子从肩膀处裂开了,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。
沈栀走过去,蹲下来,用校服袖子擦他脸上的灰。
“疼不疼?”

沈桐摇了摇头,但摇了摇头之后,眼眶忽然红了。他没哭出声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,砸在沈栀的手背上,滚烫的。
她站起来,转向严浩翔。
“你怎么知道沈桐在这?”


“路过。”
“骗鬼呢?”

严浩翔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垂在嘴角的创可贴撕掉,扔在地上。

“有人跟我说,你弟在这边被人堵了。”

“我就来了。”
“万一是有人骗你的呢?”


“万一是真的呢。”
严浩翔抬起头,看着沈栀。

“万一是真的。”

“我不能不来。”
沈栀看着他的脸。血从他的眉骨淌下来,他没有擦,好像不觉得疼。他的眼睛里有沈栀没见过的表情。
“你特么真疯了。”

严浩翔没有反驳。
林楠从桥洞入口跑过来,手里还攥着手机,脸跑得红扑扑的,呼吸又急又重。

“警察说十分钟到。”

“让我们不要离开现场。”
没有人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