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沈清辞是被鸟鸣唤醒的。不是城市里那种麻雀或乌鸦的聒噪,而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、清脆婉转的啼叫,一声接一声,像是有人在用露水漱过嗓子。她睁开眼,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,不知自己身在何处。陌生的天花板,陌生的光影,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、过于明亮的天光。然后她听到窗外传来常华森压低嗓音说话的声音,和曾舜晞温和的回应,记忆才缓缓回笼——滇西北,湖畔,家庭旅行。
她翻了个身,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——七点二十分。比她平时的起床时间早了将近一个小时,但她并不觉得困倦,身体仿佛被某种轻盈的能量唤醒。她坐起身,伸了个懒腰,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,绒毛蹭过被单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她下床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然后被眼前的景色定住了。晨光正从湖对岸的山脊线后方漫上来,将整片湖水染成一片柔和的、介于金色和粉色之间的色调。湖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天空的云彩和远山的轮廓,几只水鸟在岸边浅滩处缓缓游动,划出几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空气里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,清凉而洁净。
她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去洗漱换衣服。下楼时,曾舜晞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。民宿的厨房对住客开放,他显然早起去镇上买了新鲜的食材,此刻正将切成薄片的法棍面包摆进烤盘,旁边的小碗里打好了鸡蛋液,切好的水果在玻璃碗里堆成一座小山。“哥哥早。”沈清辞倚在厨房门框边,看着曾舜晞熟练的动作,心里涌起一种安然的暖意,“你几点起来的?也不多睡会儿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曾舜晞转头对她笑了笑,“而且这么好的早晨,睡懒觉浪费了。桌上有热牛奶,你先喝一点,早餐马上好。”
沈清辞没有去喝牛奶,而是走进厨房,站在他旁边,拿起那碗切好的草莓,拈起一颗塞进嘴里。“唔,好甜。”“当地的,周姐说山上种的,不打农药。”曾舜晞一边说,一边将浸过蛋液的法棍片放进平底锅里,发出悦耳的滋啦声。沈清辞没有再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偶尔帮他递一下盘子或叉子,偶尔偷吃一块水果。晨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照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落在灶台上袅袅升起的热气里。窗外传来常华森在和民宿的狗打招呼的声音,以及龚俊低沉的、不知在回应什么的嗓音。一切都宁静而妥帖,像一首没有歌词却旋律优美的晨曲。
早餐后,周姐帮他们在栈桥边泊好了两条木船。船是那种最朴素的木制划艇,船桨是手工削制的,漆面已经有些斑驳,但看得出被精心保养着。常华森第一个跳上其中一条船,船身剧烈地晃了几下,他赶紧蹲下抓住船舷,引来沈清辞一串毫不留情的笑声。“你行不行啊?不是说要划船吗?”“刚才是热身!热身你懂不懂!”常华森嘴硬,但老老实实地挪到船尾坐好,不敢再乱动。
最终的分工是:曾舜晞和常华森一条船,沈辞清和龚俊一条船,沈清辞和丞磊一条船。沈辞清本想自己划一条船,但在沈清辞“舅舅你就让我们照顾你一次嘛”的软磨硬泡下,最终让步,坐上了龚俊掌舵的那条船。沈清辞和丞磊的船最后出发。沈清辞坐在船尾,握着船桨,姿势还算标准——在云南时她划过几次当地人的猪槽船,虽然技术谈不上娴熟,但至少不会让船在原地打转。丞磊坐在船头,背对着她,手里也握着一副桨,沉默地等待着她的指令。
“磊磊,我数一二三,我们一起划,好不好?”“嗯。”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”
两支船桨同时入水,船身轻轻一震,开始向前滑行。起初两人的节奏还有些参差,船头不时微微偏转,但在划出几十米后,渐渐找到了默契。沈清辞发现,丞磊虽然话不多,但身体的感知力和协调性极好,她只要稍微调整划水的频率和力度,他几乎能同步感知并配合。船在他们的协作下,平稳地、安静地,向着湖心岛的方向前进。
湖面比从岸上看到的更宽阔。四周是连绵的山峦,覆盖着墨绿色的针叶林,山顶缭绕着薄纱般的云雾。湖水清澈得惊人,能看到水下数米处摇曳的水草和偶尔游过的鱼影。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,在湖面上投下流动的光斑。沈清辞渐渐停止了划水,任由船借着惯性在水面滑行。她将船桨横放在膝上,俯身看向水面。湖水深处是一片神秘的、幽邃的蓝绿色,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。她想,如果真的有水下仙境,大概就是这样的颜色吧。
“在想什么?”丞磊的声音从船头传来,低沉而清晰。
沈清辞微微一怔,抬起头。丞磊没有回头,依旧背对着她,但微微侧过了脸,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。她想了想,诚实地说:“在想……如果能变成一条鱼,在这片湖水里游一游,应该也挺好的。”
丞磊沉默了片刻,然后她听到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假设。“那你要选一种好看的颜色。”他说。沈清辞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。她没想到丞磊会接住她这个无厘头的假设,并且给出了如此认真的回应。“好啊,”她说,“那我选蓝色,跟湖水一样的颜色。这样游到哪里都不会被发现。”“隐身鱼。”“对,隐身鱼。”
船继续在湖面上缓缓漂流。远处传来常华森的大呼小叫——他大概是想学曾舜晞那样优雅地划船,但显然还在与水花搏斗。沈辞清和龚俊的船领先他们不少,已经靠近湖心岛的边缘了。沈清辞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在湖光山色中移动,心里充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平静的喜悦。
从湖心岛返回后,众人在民宿用了简单的午餐,稍事休息。下午的计划是沿着民宿后山的一条徒步路线,进入附近的原始森林散步。路线不长,往返大约两个多小时,坡度平缓,适合所有体能水平的人。龚俊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——确认穿了长袖长裤以防蚊虫和刮伤,确认带了足够的水,确认手机有电,然后才点头表示可以出发。
常华森走在最前面,精力充沛得像一头刚放出栅栏的小马驹,时不时停下来拍路边的野花和奇怪的蘑菇。曾舜晞跟在他后面不远处,步伐从容,偶尔提醒他不要走得太快脱离队伍。沈辞清走在队伍中间,步伐稳健,呼吸平稳,看不出丝毫疲态。沈清辞走在他身后,目光不时落在他笔直的背影上,确认他的状态还好。龚俊殿后,负责确保没有人掉队。
丞磊走在沈清辞旁边。他没有拿速写本,但目光一直在四处游移——落在树干的纹理上,落在苔藓覆盖的岩石上,落在透过层层枝叶洒落的斑驳光影上。沈清辞知道,他正在用眼睛“拍照”,那些画面会被储存在他的记忆里,在某个时候转化为画布上的笔触。
林子越走越深,光线渐渐变得幽暗。高大的云杉和冷杉遮天蔽日,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色穹顶。脚下的路铺满了厚厚的松针和落叶,踩上去柔软而无声。空气里浮动着松脂、苔藓和腐殖质的混合气息,湿润而清凉。沈清辞深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肺腑都被这空气洗涤了一遍。她想起在云南山村的日子,想起那些独自在山坡上度过的午后。她发现,自己确实更喜欢这样的环境——不是城市里被规划和修剪过的“自然”,而是这种原始的、粗粝的、带着自身节律的荒野。
前方忽然传来常华森的声音:“你们快来看!这个!”
众人加快脚步,转过一个弯,只见常华森站在路边一棵巨大的古树前,仰着头,嘴巴微张。那是一棵需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的云杉,树干笔直地刺向天空,树皮粗糙而深厚,覆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和地衣。在离地面约一人高的地方,树干上有一个树洞,洞口不大,但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光。沈清辞走近些,眯着眼看向树洞内部——里面不知是谁放了一尊小小的佛像,石质,已经被岁月和香火熏染成深褐色。佛像前还残留着几根燃尽的香脚和几枚硬币,大概是路过的行人或当地山民留下的供奉。
“这是山神吗?”常华森压低声音问,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。
没有人能确切回答他。沈辞清站在人群后方,看着那尊小小的佛像,目光沉静,没有说什么。曾舜晞轻声说:“可能是当地人祈福的地方。山里有这样的传统,在古树上供奉神像,祈求平安。”沈清辞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尊被时光和信仰摩挲得轮廓模糊的佛像。佛像的面容已经看不太清了,但那种低垂的、慈悲的姿态,却穿越了漫长的岁月,依然传递着某种超越语言的安宁。她忽然想起阿婆说过的话——山有山神,水有水灵,万物有灵。那时候她只是听着,没有当真。但此刻,站在这棵千年古树前,看着那尊被供奉的小小佛像,她忽然觉得,也许阿婆说的没错。不是真的有形塑的神灵,而是那种对自然的敬畏和感恩,本身就是一种值得保留的信仰。
她没有拍照,也没有说话,只是对着那尊佛像,在心里默默地、郑重地,鞠了一躬。然后她转身,跟上队伍,继续向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