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玫瑰园就热闹了起来。常华森是第一个起床的,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从楼上下来,被曾舜晞拦住检查了一遍,发现里面塞了四分之三都是零食和各种“万一路上无聊可以玩”的东西,被勒令精简掉一半。龚俊正在往SUV的后备箱里装行李,码放得整整齐齐,像一个精密的仓储系统。丞磊背着一个画筒和一个轻便的帆布包,是最精简的行装。沈辞清换了一身轻便的亚麻衬衫和长裤,戴了一副墨镜,站在门口,看起来不像去度假,更像去出席一场户外董事会。
沈清辞是最后一个下楼的。她穿了一条宽松的棉麻连衣裙,外面套一件薄薄的牛仔外套,头上戴了一顶草编遮阳帽,背着一个帆布大包,里面塞了速写本、防晒霜、一本书和一瓶水。尾巴在心念微动间完全隐形,确保在旅途中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。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的玫瑰园。庭院里的玫瑰在清晨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露珠在花瓣上闪闪发亮。她心里涌起一丝短暂的不舍,但很快被即将出发的兴奋所取代。
“出发!”常华森第一个冲上车,占据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拍着身边的座位喊,“宝宝你坐这儿!我准备了路上看的电影!”
“你准备了什么电影?”沈清辞笑着坐过去。
“嘿嘿,保密!反正都是好看的!”
曾舜晞坐在驾驶座,调整好后视镜,回头确认所有人都系好了安全带。龚俊坐在副驾,负责导航和路况。沈辞清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,已经戴上了墨镜,不知是在看风景还是在闭目养神。丞磊坐在第二排另一侧,画筒放在膝边,目光落在窗外。
车子缓缓驶离玫瑰园,汇入清晨的城市车流。沈清辞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缓缓后退。高楼渐渐变得稀疏,天空越来越开阔。她摇下车窗一角,温热的风吹进来,带着城市特有的、混合着尾气和夏日草木的气息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呼出。旅程,开始了。
车子驶离高速后,转入通往山区的公路。路况开始变得蜿蜒曲折,两旁的景色也从城镇和农田,逐渐过渡为连绵起伏的山丘和茂密的植被。空气变得越来越清新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沈清辞将车窗完全摇下来,让山风尽情地吹进来,吹乱她的头发,吹得她眯起眼睛。她索性摘下草帽,任由风从发间穿过。
“好舒服啊——”她忍不住感叹,声音被风拉扯得有些变形。
“是吧!比城里凉快多了!”常华森也把自己的车窗摇下来,半个脑袋探出窗外,被曾舜晞从后视镜里看到,及时制止了这种危险行为。
山路越来越窄,两旁是高大的针叶林,树冠遮天蔽日,只有斑驳的光线从枝叶间洒落。空气里浮动着松脂和苔藓的气息,温度明显比城市低了好几度。沈清辞将外套拉上拉链,目光却舍不得从窗外移开。她看着那些沉默矗立的树木,看着树干上附生的苔藓和地衣,看着偶尔从林间掠过的鸟影,心里有一种奇异的、回归般的宁静。她想起在云南山村的日子,想起那些被绿色包围的午后。她发现,自己确实更喜欢这样的风景——不是城市的天际线,不是精致的园林,而是这种原始的、粗粝的、带着生命力的自然。
“前面有个观景台。”龚俊看着导航,开口道,“可以停一下。”
车子在观景台旁边的空地停下。众人下车,舒展一下久坐的筋骨。观景台建在山崖边,围着一圈木质栏杆,视野极佳。沈清辞走到栏杆边,扶着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木头,望向远方。连绵的山脉在眼前铺展开来,层层叠叠,颜色从近处的墨绿渐变为远处的青灰,最终与天际线融为一体。山谷间有云雾缭绕,如同一条白色的绸带,在山腰处蜿蜒。风很大,吹得她的裙摆和头发猎猎飞扬,但她没有后退,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自己被这片壮阔的景色包裹。
曾舜晞走到她身边,也望向远方,没有说话。常华森在观景台的另一侧,举着手机疯狂拍照,嘴里念叨着“这拍出来都不用修图”。龚俊靠在车边喝水,目光也落在那片山脉上,神情比平时放松了些。丞磊已经拿出了速写本,用铅笔快速勾勒着眼前的轮廓。沈辞清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,墨镜摘了下来,目光沉静地望向远方,不知在想什么。
沈清辞侧过头,看着散布在观景台各处的家人们。风从山谷间吹来,带着松涛的声响和远方的气息。她忽然觉得,这趟旅程,从这一刻起,已经值了。
傍晚时分,车子终于抵达了目的地。民宿建在湖畔的一片缓坡上,主体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建筑,带有宽敞的露台和延伸至水面的栈桥。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草,几棵老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,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湖水是那种不真实的、近乎翡翠的蓝绿色,此刻正倒映着天边绚烂的晚霞,仿佛一整片被打翻的调色盘。
沈清辞站在栈桥上,看着眼前这幅景象,一时间忘记了说话。她见过许多美丽的风景——云南的梯田,高原的星空,雪山的巍峨——但此刻,这片被暮色笼罩的湖泊,以一种宁静而深沉的方式,击中了她的心。她站在那里,直到晚风将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,才回过神来。
民宿老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,姓周,本地人,热情而健谈。她领着大家参观了房间——一楼是公共区域,有客厅、餐厅和一间开放式厨房;二楼是四间客房,每间都有大大的窗户,朝向湖面。分配房间时,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议——常华森想住在沈清辞隔壁,理由是“晚上可以一起看电影”,被沈辞清以“晚上早点休息”为由否决了。最终,沈辞清住最东边那间,沈清辞住他隔壁,曾舜晞住沈清辞对面,常华森被安排到走廊尽头,与龚俊和丞磊的房间相邻。常华森虽然有些失望,但看到自己的房间也有湖景窗,很快就释然了。
晚餐是民宿提供的当地特色菜——清汤鱼、腊排骨、野生菌炒火腿、凉拌树花,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洋芋焖饭。沈清辞吃到那锅洋芋焖饭时,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,又默默舀了一勺。味道和阿婆做的有些相似,又不完全相同。但那种朴素的、带着土地气息的温暖,是一样的。
饭后,众人在露台上乘凉。夜色已经完全降临,湖面上倒映着稀疏的星光和远处村落的灯火。风比白天凉了许多,带着水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。曾舜晞泡了一壶当地的普洱茶,茶汤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。常华森难得安静下来,靠在躺椅上,望着星空发呆。龚俊坐在栏杆边,手里握着一杯温水,没有说话,但姿态是放松的。丞磊没有拿速写本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湖面,不知在想什么。沈辞清坐在藤椅上,手里端着那杯普洱茶,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,神情是沈清辞很久没有见过的松弛。
她自己也端着一杯茶,坐在曾舜晞旁边,小口啜饮着。茶汤入口微苦,随即回甘,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。她看着眼前的这一幕——家人闲坐,灯火可亲,湖山在望—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近乎奢侈的满足感。
“明天有什么计划?”她问。
“周姐说,明天早上可以划船去湖心岛看看。”曾舜晞回答,“下午可以在周边的森林里走走,有条徒步路线,风景不错。”
“划船!”常华森立刻来了精神,“我要划!我力气大!”
“你划船?”沈清辞怀疑地看了他一眼,“你别把船划到湖中央转圈圈就好。”
“怎么可能!我可是有驾照的人!”
“驾照和划船有什么关系……”
两人的拌嘴在月光下继续。曾舜晞微笑着听着,没有插话。龚俊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。丞磊低头,在膝盖上的速写本上快速画了几笔——大概是月光下拌嘴的两个人的轮廓。沈辞清喝着茶,目光落在湖面上,仿佛没有在听,但嘴角那道几不可查的弧度,出卖了他。
夜渐渐深了。湖面上的星光越来越亮。沈清辞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头顶那片缀满繁星的天空。山里的夜晚很安静,只有风声、水声、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。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是凉的,带着水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。
她想,这趟旅程,一定会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