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餐后的整个上午,沈清辞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缩在客厅最角落的沙发里,抱着平板电脑,心不在焉地刷着新闻和社交媒体,实则竖起耳朵,警惕着常华森可能发起的任何新一轮“嘲讽攻击”。尾巴也安安分分地收拢在身边,尽量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。
庆幸的是,常华森被龚俊拎去健身房“加练”了,杀猪般的哀嚎和器械的碰撞声隐约从楼下传来,暂时没空来烦她。沈辞清在书房,曾舜晞在琴房练琴,悠扬舒缓的旋律流淌出来,很好地安抚了她残留的神经紧张。丞磊则一早就进了画室,再没出来。
家里恢复了平日的宁静节奏,仿佛昨晚那场风波真的只是一个小插曲。沈清辞紧绷的神经,在这熟悉的安宁中,慢慢松懈下来。宿醉的头疼在蜂蜜水和休息后也缓解了许多。她甚至开始觉得,自己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?也许……这件事真的就这么过去了?
就在她心态逐渐放平,甚至考虑要不要去院子里晒晒太阳时,画室的门,悄无声息地开了。
丞磊走了出来。他手里没有拿炭笔或速写本,而是拿着一个……平板电脑?他径直走到沈清辞面前,将平板屏幕转向她,然后,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,示意她自己看。
沈清辞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她迟疑地接过平板,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然后,她的呼吸,瞬间停滞了。
屏幕上显示的,是一张照片。不,准确说,是一张彩色铅笔绘制的、极其写实、也极其……传神的画。
画面上,是昨晚的客厅。昏暗的灯光,柔软的沙发。她蜷在沙发里,怀里紧紧抱着一大团雪白蓬松的……尾巴。女孩低着头,脸半埋在那团绒毛里,只露出小半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侧脸,眼睛迷蒙半闭,嘴角……还沾着一点可疑的水光(?)。而她的嘴巴,正微微张开,门牙轻轻地、试探性地,合在尾巴中段最蓬松的那簇绒毛上。画的旁边,还用极其飘逸灵动的字体,题了一行小字:“《醉狐品尾图》 甲辰冬夜 磊 戏笔”。
栩栩如生!活灵活现!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捕捉并再现了昨晚那荒诞绝伦的一幕!甚至连她当时那种迷糊、好奇、又带了点“这玩意好像能吃”的傻气神态,都刻画得入木三分!
“轰——!”
刚刚平复下去的血色,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沈清辞的头顶,这次连脖子都红透了。她像是被烫到一样,差点把平板扔出去,手忙脚乱地把它塞回丞磊手里,声音都劈了叉:“磊磊!你、你你你……你怎么能画这个?!还、还题字?!《醉狐品尾图》?!戏笔?!你……你……”
她又气又急又羞,话都说不利索了,指着丞磊,手指都在抖。她以为常华森的口头嘲笑已经是极限了,没想到这里还有个更狠的!直接画下来了!还起了这么个名字!“戏笔”!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“罪证”留存和艺术性嘲讽!
丞磊接住平板,表情依旧沉静,甚至眼底似乎还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……满意?他看了看屏幕上自己的“大作”,又看了看沈清辞羞愤欲绝、快要哭出来的样子,几不可查地歪了歪头,仿佛在说:画得不像吗?
“像!太像了!像得我恨不得把它删了!”沈清辞读懂了她的眼神,崩溃地低喊,伸手想去抢平板,“删掉!立刻!马上!磊磊你不许留!”
丞磊手臂一抬,轻松避开了她的“袭击”。他将平板护在身后,看着沈清辞急得跳脚的样子,终于,几不可查地,弯起了唇角。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,只是嘴角一个极细微的上扬弧度,但在他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已经算是相当“丰富”的情绪表达了。
“不删。”他开口,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平稳,但仔细听,能听出一丝几不可查的、近乎愉悦的意味,“纪念。”
“纪什么念!纪念我人生最大的黑历史吗?!”沈清辞简直要抓狂了,她不敢大声,怕引来其他人,只能压低声音,气急败坏地瞪着丞磊,“磊磊你学坏了!你跟花花学坏了!快删掉!求你了!”
她试图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攻势。
丞磊不为所动,只是看着她,摇了摇头,然后,很认真地、一字一句地说:“真实。生动。” 顿了顿,又补充,“可爱。”
沈清辞:“……” 可爱?哪里可爱了?!抱着自己尾巴啃的样子哪里可爱了?!这分明是愚蠢!是黑历史!是应该被彻底销毁的黑料!
但她也看出来了,以丞磊的性格,他认定要留下的“作品”,恐怕没那么容易改变主意。而且,他居然用了“可爱”这个词……虽然在她听来更像是“滑稽”的代名词,但……似乎,也没有恶意?
她瞪着丞磊,丞磊也平静地回视她。两人在客厅角落里无声地对峙。
最终,沈清辞败下阵来。她颓然地垮下肩膀,自暴自弃地说:“……那你保证!绝对不许给任何人看!尤其是常华森!还有,不许打印出来!不许做成任何形式的周边!就、就只能在你的平板里!加密!最高级别的加密!”
丞磊看着她妥协又气鼓鼓的样子,眼中那丝几不可查的笑意似乎深了些。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,算是答应。
沈清辞这才稍微松了口气,但心里那点被“留存罪证”的羞耻感依旧挥之不去。她看着丞磊手里的平板,又看看他沉静的脸,忽然想起昨晚半梦半醒间,那只落在她手上、带着炭笔气息的、微凉的手。
所以……他昨晚来看她,不仅仅是确认她睡了,还是去……取材了?!就为了画这幅“黑历史图”?!
这个认知让沈清辞的心情更加复杂了。有点恼,有点羞,但奇怪的,也有一点点……被如此细致观察和记录(哪怕是黑历史)的、微妙的触动。磊磊的画笔,总是对准最真实、最不加掩饰的瞬间。好的,不好的,美的,糗的。在他眼里,或许都是生命鲜活的痕迹,都值得被“记录”。
她叹了口气,最终只是有气无力地挥挥手:“算了算了……你留着吧。但一定要藏好!绝对!绝对不能泄露!”
丞磊再次点了点头,这次的动作肯定了些。他将平板收好,转身,准备回画室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回过头,看了沈清辞一眼,忽然,用很轻的声音说:
“只此一次。下不为例。”
然后,不等沈清辞反应,他便推门进了画室,关上了门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愣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咀嚼出他话里的意思。
“只此一次”……是说只画这一次“黑历史”,还是说,只允许她喝醉啃尾巴这一次?大概……两者都有吧。
而“下不为例”……是警告她别再喝多了出糗,还是承诺他不会再画这种“罪证图”?可能……也是两者都有。
心里那点因为画作而起的羞愤和气恼,忽然就散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无奈又好笑,甚至有点暖洋洋的感觉。
磊磊的方式,总是这么……特别。用他最擅长也最珍视的画笔,“记录”下她的糗事,与其说是嘲笑,不如说是一种另类的、带着他个人风格的“铭记”与“警戒”。比起常华森咋咋呼呼的口头嘲笑,磊磊这沉默的、具象的“罪证”,反而让她有种“反正已经被画下来了,再丢人也丢不到哪去了”的破罐子破摔般的释然。
她走回沙发,重新瘫倒进去。抱着软枕,把脸埋进去,无声地笑了出来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好了,现在不仅有常华森这个“人证”,还有了丞磊这个“物证”(画作)。她的“醉狐啃尾”黑历史,算是被钉死在家族的“耻辱柱”……哦不,是“温馨记忆簿”上了。
行吧。她认了。
谁让她自己管不住嘴(喝酒),也管不住嘴(啃尾巴)呢?
尾巴在她身后,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情绪的最终“躺平”,彻底放松下来,慵懒地摊在沙发扶手上,尾巴尖在阳光下,惬意地、轻轻地晃动着。
阳光透过窗户,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。
新的一天,在羞耻、尴尬、无奈、温暖、好笑交织的复杂余韵中,继续向前。
而关于一只小狐狸醉酒后的荒唐事,大概会在这个家里,以各种或喧嚣或沉默的方式,被谈论、被“纪念”、也被爱着,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