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泉空间成了亦然和刘彻共同的秘密。
起初,刘彻只是隔几日随亦然进去一次,在桃林里走一走,到田边站一站,或者坐在木屋前的台阶上看一会儿书。他不常说话,只是安静地待着,像一个在陌生土地上慢慢摸索方向的旅人。亦然也不催他,不给他解释太多,只是让他自己看、自己走、自己感受。
直到有一天,刘彻在空间里待了一整个下午。他从木屋书架上抽了一本农书,坐在灵泉边翻了大半本,然后站起身来沿着那片药材地走了一圈,又走到那片新翻的田地边蹲下,用手捻了捻土,端详了很久。他抬起头,看向不远处正在桃林里捡花瓣的亦然,问了一句:“这地,能种多少粟?”
亦然怔了一下,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:“很大一片,种多少都够。”
刘彻点了点头,又看了那片田地片刻:“那朕让中常侍从长安城的粮仓调一批粟种来。要最好的,北方耐旱的品种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,像是在布置一道寻常的旨意,但亦然知道,他已经在想怎么用这片空间了。不只是藏身、避世、疗养,不只是看花看水,而是真正把它用起来,种出粮食、养好药材、储备物资。他没有把灵泉空间当成一个“仙境”,而是当成了一片实实在在的土地,一块能长出东西的田。
亦然看着他认真端详泥土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这辈子大概永远也学不会“只是坐着赏花”。哪怕他面前是一整片永远不谢的桃林,他也会想着怎么让桃林结出更多的果子。她笑了笑,没有打断他,只是安静地蹲在一旁,看着他。
后来刘彻果然让中常侍送来了一袋粟种。当夜他和亦然一起进了空间,蹲在田边,一人一垄,把那些种子一颗一颗地撒进翻好的土地里。亦然从小在河西长大,干过农活,撒种的动作利落又均匀。刘彻的动作则生疏得多,撒下去的种子有的挤在一起,有的落得太稀,有的被风带偏了位置。但他没有皱眉头,也没有停下来,只是继续蹲在那里,一垄一垄地撒完。
撒完之后他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泥土,看着那片被种好的田地,脸上浮起一种满足感。那不是帝王俯瞰万里江山的满足,而是一个人在自家地里种完庄稼之后那种朴实的、实实在在的满足。亦然站在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田野,心里想,这大概是她在这个时代见到的最好的刘彻。不是坐在御座上的汉武帝,是蹲在田埂上撒种子、拍泥土、站在地头看一个农人影子映在水面上的普通男人。
髆儿也喜欢进空间。他最喜欢的事情不是种地,不是看花,而是在那棵老桃树下挖坑。他蹲在树根旁边,用小木棍挖了一个巴掌大的坑,然后在里面放了几颗从亦然宫里带来的红枣,又用土盖好,拍平,站起来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,心满意足地说:“种好了。明年会长出枣树来。”亦然蹲在他旁边,忍着笑问:“髆儿,枣子不是这么种的。”髆儿仰起小脸,一脸认真:“那怎么种?”亦然想了想:“要先泡水,等它发芽了再种到土里。”髆儿听了,又把那几颗枣子挖出来,跑去找灵泉水泡了。
春回和冬临虽然还不太懂空间是什么,但每次进来都很高兴。春回喜欢追那些在桃林里飞来飞去的白色蝴蝶,追不到就坐在地上哭,哭完了又爬起来继续追。冬临则喜欢坐在空间里的草地上,安静地看那些花瓣从头顶飘落,伸着小手去接,接到了就笑得眯起眼睛。刘彻有时候会坐在木屋前的台阶上批奏折,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花瓣落在他的案头和肩头。他翻奏折翻到一半会停下笔,抬头看一眼院中,确定他们在那里,又低下头继续批。
亦然将这一幕写进了《湔堋记》的补记里,没有写灵泉空间的事,只写了一句“一家人坐在院子里,风和日丽,万事顺遂”。她写完这句就停了笔,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一幕。风从桃林那边吹过来,带着花香和灵泉水的清甜,吹动了桌上她刚写的那些字,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。刘彻抬头看了她一眼,正好对上了她望过来的目光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,算是打了一声招呼,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奏折了。亦然看着他那个抬手的样子,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忽然觉得满满当当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填平了。
第四十八章 朝夕
入夏之前,亦然在空间里种下的那些粟米已经长出了齐膝高的苗,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翻着细浪。刘彻有一次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,回头对亦然说:“这片地,比关中平原上最好的田还肥。”亦然站在他身旁,笑了笑说:“灵泉水养的,自然好。”刘彻没有接话,但他蹲下身碰了碰那片绿苗的边缘,动作很轻,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夏天一天比一天深了,夜里亦然常常带着刘彻和孩子们一起进空间纳凉。那些桃树到了夜里反而开得更盛了,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,像是被霜轻轻镀了一层。髆儿和春回在树下追逐打闹,冬临趴在亦然肩上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一小截口水。刘彻坐在木屋前的竹椅上,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灵泉水泡的茶,看着院子里那几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。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“朕以前,没想过这辈子能坐在一棵桃树下喝茶。”亦然转过头看他。他望着远处那片田地的方向,没有看她,又接了一句:“更没想过,带着一群孩子。”他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小、极寻常的事。但亦然看到他的嘴角在月色中微微弯了一下。
六月初,亦然写完《湔堋记》的最后一卷。她把那卷素绢卷好,用丝带系紧,摆在书架上。那本书从去年秋天写到今年夏天,写了将近一年的时间。她站在书架前看了看那排被整齐码好的素绢,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摞《大唐帝王录》的手稿,心想,她来到这里之后,已经写了七本书了。一本大唐后宫,两本神仙故事,一本水利工程,一本大唐帝王,还有两本三生三世系列里完结的部分。她伸出手指挨个轻轻碰了一遍,像是在和每一个故事里的那些人和事打一声招呼,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,抱起正在啃磨牙饼的冬临,走到桃树下,坐在髆儿旁边看他挖坑。
入秋之后,那片田地里种出的粟米收了第一批。不多,但颗粒饱满,颜色金黄。亦然把它们晒干、碾碎,做了一锅粟米粥,端到刘彻面前。刘彻端着那碗粥看了看,又低头闻了闻,然后喝了一口。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,没有评价,只是把碗里的粥都喝完了,然后把碗轻轻放回桌上:“明年多种一些。”
亦然笑了笑,把空碗收起来:“好。明年多种一些。”
亦然宫院子里的那棵桃树,在今年秋天结出了格外多的果子,压得枝条弯弯的。髆儿每天站在树下仰头数桃子,数到第三天就放弃了,因为怎么数都数不清楚。刘彻有一天路过树下,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摘了一颗熟透的桃子,用衣袖擦了擦,递给正在旁边蹲着捡叶子的亦然。亦然接过来咬了一口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,然后抬头朝刘彻笑了一下。刘彻看着她的样子,没有说甜不甜,只是转身走向宣室殿的方向。但亦然看到,他走出几步之后,背对着她,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——像是在确认那里有没有笑意。